張向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3
劉秀還真不算篡位,在古代的歷史敘述里,劉秀是復興漢朝的中興之主;兩漢雖有東京西京、前漢后漢之分,事實上是兩個王朝,但在法統上仍被看作一個不可分割的漢朝。時人把秦朝和新朝都歸于“閏位”,不作數。
劉秀是西漢皇族后裔,從血統上說,東漢當然是西漢的延續,但延續不等于復制,經歷過新朝這幾年,一切徹底變了。雖然后世會評說劉秀“解王莽之繁密,還漢世之輕法” 8 ,但不管劉秀是否意識到,他和他的皇朝都被打上了深刻的王莽烙印。
就像漢高帝實際上是一個“戰國”人,劉秀實際上也是一個“新朝”人。王莽當安漢公的時候,劉秀才六歲,西漢末年和新朝時人普遍具有的信仰他都有。他是新朝的太學生,是在新朝觀念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儒家經學以及相關的符命、災異、祥瑞、圖讖、緯書,都是他信仰世界里的重要部分。
作為儒生的劉秀非常熱愛讀書,喜歡鉆研思考儒家學問。他每次出去打仗,總能帶回一些書并且倍加珍惜,好好收藏。他入主洛陽時,光書就拉了好幾車。即使當了皇帝,他也特別愛和老朋友們徹夜談論儒家經典,分析經學義理,毫無倦意,這與王莽登基后整日和大臣們聊經義禮樂,沒有什么區別。
正如王莽身邊圍繞著許多愛說符命的大臣,幫助劉秀成就帝業的功臣里也不乏儒生出身的官員將軍。比如同學鄧禹年十三通曉《詩經》,馮異通《左傳》,賈復習《尚書》,等等。當然,這些人并不是專門從事經學的經師,也未必跟從過什么名師大儒,但這更反映了新朝對儒家的推崇已經淫浸到地方、基層,成為許多人普遍的教育經歷。趙翼曾感嘆說,“東漢中興,則諸將帥皆有儒者氣象。” 9
“儒者氣象”,說明劉秀締造的漢朝,已經和西漢大不相同了,他的皇朝延續了無數新朝的特質。在西漢,是一群儒家要改造帝國;而新朝,是帝國要標榜儒家。當王莽打造的儒家政教體系陷入危局、歸于失敗,儒家轉向劉秀,在新朝制度的基礎上為劉秀開出了新局。昔日,西漢皇朝沒能徹底把握住儒家的話語權,漢哀帝對漢朝“再受命”深信不疑卻無能為力,劉秀則在西漢滅亡十幾年后再起,證明了“再受命”的真實性。但這次,他就要徹底把握住儒家的話語權,像新朝一樣標榜儒家,不能將其送給他人了。
東漢的使命,是建立一個復興了西漢,但延續了新朝政教的新漢朝!
用當時話說,就是“孔子為漢制法” 。
春秋時期的孔子,怎么可能為漢朝制法呢?這是因為,在儒家今文經學的話語里,孔子是素王,為千秋萬代制定了法度,這里的“法”不是法家的“律法”,而是以倫理教化為基礎的政治原則。用今天的話說,孔子是“大立法者”。他雖然早已死去,但留下的法度始終支配著社會的運轉。
如果以一個西漢人的視角看歷史,會發現孔子死后只有秦,但秦是法家立國,所以說“孔子為后世立法”時,就是“孔子為漢制法”。這就好比說洛克和孟德斯鳩為美國立法,只是一種修辭。但是,經歷了新朝,又不同了。東漢皇室需要強調漢朝是儒家命定的唯一圣朝,就把這句話解讀為,孔子活著的時候已經預言漢朝將實現他的理想,而證據就是大量的讖緯,比如《孝經援神契》里有“丘制命,帝卯行” ,丘是孔丘,卯是劉姓。
讖緯,是儒家在新朝基礎上為劉秀開出的第一個新局。
正如王莽受禪基于符命,劉秀的稱帝也基于讖緯。這倒不稀奇,劉秀所信奉的讖語并不新鮮,那年頭稱帝稱天子的人里面,誰還沒有個讖呢?
真定王劉揚有“赤九之后,癭揚為主 ” 10 ,因為他是漢高帝九世孫,又長了個“大脖子”。土匪張滿本來只是打家劫舍,也打出要當王的旗號,被殺之前感嘆說“讖文誤我” 11 。
四川的公孫述有“廢昌帝,立公孫” 12 ,劉秀知道后,像書呆子一樣專門寫信給公孫述,辯論這里的“立公孫”不是指他公孫述,而是漢宣帝,還在信的最后署名“公孫皇帝”。雖然公孫述最后敗于劉秀,但劉秀寫信爭論讖語這件事,和王莽指著甄豐的手紋辯說“天子”是“一六子”,行為上沒啥區別。
當然,劉秀是最終的勝利者,他對讖語就深信不疑。當年王莽以符命任命哀章、王興等人為高官,被后代學者當作他荒誕的證據。其實劉秀同樣如此,因為緯書《赤伏符》里有“王梁主衛作玄武 ”之語,“玄武”和“大司空”都主水,他就把一個叫王梁的縣令直接任命為大司空;還有一則讖語“孫咸征狄 ”,劉秀就想把麾下的將軍孫咸提拔為大司馬,因被群臣反對而作罷。前面曾說過,王莽雖然以符命封官,但并不授權,劉秀照讖語封的可都是實打實的官員。
有一次,劉秀詢問博學多聞的新朝舊臣桓譚,要建立靈臺,用讖來確定其位置怎么樣。桓譚此時已經老朽,沉默良久,說,“臣不讀讖。 ” 13 劉秀問他原因,桓譚大談讖緯不合儒經。劉秀大怒,要斬殺桓譚。桓譚叩頭不止,鮮血直流,過了好一會兒劉秀才壓下怒火,饒了他一命,將他外放為六安郡丞,遠遠打發他。桓譚在七十多歲遭此大難,路上就病死了。
倒是班彪的好友尹敏比桓譚聰明,劉秀派他去校訂圖讖,刪掉新朝時崔發為王莽所作的讖語符命。尹敏對劉秀說,讖語俚俗,一看就是當代人而非圣人所作,怕是貽誤后人。劉秀不聽。后來,劉秀看到尹敏校訂之后的讖語里有一句很奇怪:
君無口,為漢輔。 14
“君”字沒有下邊的口,就是“尹”字,那么這則讖語說的是一個姓尹的人為漢朝之輔,而這恰恰又是尹敏校訂的。劉秀就招他來問。尹敏大約心中非常得意,說:我發現啊,前人都很隨意在讖語里加入有利于自己的話啊,所以我也加了這句,萬一您信了,不就給我個大官做了?
劉秀聽了,被堵得哭笑不得,沒有怪罪他,但心里老大不高興。尹敏從此仕途最高止于諫議大夫。
值得一提的還有劉秀定都洛陽。王莽按照符命“定帝德,都洛陽” ,一度要遷都洛陽,但始終沒有成行。劉秀也信任類似的讖語,實現了王莽未竟的夢想。
猶如符命是新朝的“基本法”,讖緯也是東漢立國的基石。劉秀去世前夕,正式向天下頒布八十一篇圖讖,并嚴禁后人篡改,這與王莽向天下頒布四十二道符命完全一樣。整個東漢社會特別是中上層,對讖緯保持著巨大的好感,不相信讖緯的學者才是少數。從后世發現的一些東漢普通士大夫的墓碑看,有些士大夫甚至會把讖緯附會在自己身上。
禮樂,是儒家在新朝基礎上為劉秀開出的第二個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