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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公孫弘、主父偃三人都是劉徹親自提拔，既不屬于前朝舊勛，也不是外戚貴胄，可以判斷劉徹對他們是有期望的。

不久，江都王劉非突然給劉徹上了一封奏書，請求賦予他兵權(quán)，他要北上幫助皇帝去攻打匈奴。此事令正在大力削藩的劉徹不太高興，他當(dāng)然拒絕了劉非的請求，可能也認(rèn)為董仲舒的相國不太稱職，就把他召回長安降為中大夫。

被召回的董仲舒，成了一個實際政治的失敗者。不僅廢相的名聲不好聽，品秩也從真二千石降到比二千石。當(dāng)董仲舒以中大夫的身份進入郎中令官署時，中大夫主父偃、朱買臣等皆以復(fù)雜的目光注視著這位新同僚。

回到漢廷的董仲舒，漸漸看到一個與當(dāng)年不一樣的、更真實的公孫弘。這是一個與叔孫通很相似，以儒學(xué)取媚帝王、缺乏剛毅之氣的公孫弘，是被九十多歲的齊學(xué)宿儒轅固生斥為“公孫子，務(wù)正學(xué)以言，無曲學(xué)以阿世！ ” 28 的公孫弘，也是一個被朝中公認(rèn)的賢臣如汲黯所排斥的公孫弘，他身為皇帝寵臣，卻對皇帝那些有違君德的言行很少規(guī)勸，也沒有建議皇帝更化改制。

另一方面，主父偃也把董仲舒視為敵手。他沒有料到，一個失職的廢相，回到中央后竟然頻頻被皇帝召見，又是問前年夏天的下霜、五月的地震，又是問去年七月的大風(fēng)，又是問今年夏天的大旱和蝗災(zāi)。皇帝最近寵愛的一位棋友，叫吾丘壽王，還有太史令的兒子司馬遷，皇帝竟然令他們都跟隨董仲舒問學(xué)。

主父偃可能更擔(dān)心董仲舒與公孫弘都是儒家，一旦聯(lián)成聲氣，會給他的仕途帶來不可預(yù)測的影響。他去董仲舒家，趁主人還沒來的時機，刻意翻找書案，竊取了董仲舒的《災(zāi)異說》，書中記錄的正是董仲舒當(dāng)年任太常博士時向劉徹奏對遼東高廟和高祖便殿起火時的原稿，其中“陽失節(jié)，火災(zāi)出 ”等文字歷歷在冊。

主父偃將此書奏明皇帝，劉徹御覽后，臉色不是很好看。因為“陽失節(jié)”就是說，那兩次起火的原因在于皇帝。劉徹相信災(zāi)異，但對借災(zāi)異批評皇帝是高度警惕的，他召集太常博士和弟子們都來討論。儒生們到了未央宮，主父偃把簡冊給博士和弟子傳閱。董仲舒的得意門生呂步舒是朝廷里說災(zāi)異的后起之秀，對此頗有發(fā)言權(quán)，他指出簡冊里有“陽失節(jié)”的話，尤為大逆不道，認(rèn)為說災(zāi)異者當(dāng)死。主父偃對呂步舒稱道了一番，又聽了其他人的意見，召見就結(jié)束了。

幾天后，廷尉的虎狼之士闖進董仲舒宅邸，將董仲舒逮入廷尉獄。一頭霧水的董仲舒在獄中頗受了些苦，直到呂步舒哭著來探監(jiān)，董仲舒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并覺得這次難逃一死。

一個人在死前會想什么呢？董仲舒或許會認(rèn)識到：自己離權(quán)力中心其實很遠(yuǎn)，根本沒有機會推動朝廷的更化改制。他雖然在“天人三策”里提出一整套方案，但都沒有被皇帝采納，也沒有其他的大臣支持，更不必說馴服君王了。在牢獄之災(zāi)中，更能深味儒生在權(quán)力斗爭中的無力。

廷尉尚未審理董仲舒的案子，一道詔令下來，董仲舒免死，不知道是劉徹的恩賜還是公孫弘的相助。董仲舒回家后，來不及給自己壓驚，第一件事是把書案上所有言說災(zāi)異的簡帛拿到庭院里一把火燒了。

陰陽災(zāi)異，確屬天道，泄露天道，性命難保，今后還是只在心中說災(zāi)異吧。

劫后余生的董仲舒徹底沉寂了，公孫弘?yún)s可能在主父偃對董仲舒的陷害里，覺察到自身的危險。公孫弘深知更化改制絕非一代人之功，眼下最要緊的是防范主父偃。換言之，先清除掉敵人，且得到皇帝的支持，才談得上下一步的事情。

這下一步，就是人，要有一大批且源源不斷的儒生進入朝廷做官。雖然朝廷舉賢良已經(jīng)十幾年，但舉賢良并不是穩(wěn)定和常態(tài)的入仕渠道，人數(shù)也不多。沒有人，無論是清除政敵還是勸諫皇帝，都難以成功。昔年趙綰王臧之?dāng)。袢罩鞲纲戎眩呀?jīng)證明了這一點。

很快，公孫弘就聽到皇帝拜主父偃為齊王國相的消息。主父偃就是臨淄人，他這些年刻意收集了不少齊王淫穢失節(jié)的內(nèi)幕，可能是有什么前因要報復(fù)，把這些內(nèi)幕一股腦捅到劉徹那里，劉徹這才拜他為齊國相。如果他在齊國再次掀起大案，比照當(dāng)年處理燕王的案子，回來后很可能升任御史大夫。到那時，公孫弘就將屈居主父偃之下，性命或?qū)㈦y保。所以，公孫弘要加快升遷的腳步。

主父偃離開長安之前，也頗做了些準(zhǔn)備，他授意同僚中大夫朱買臣，兩人一內(nèi)一外，勠力維持局面。到了齊國，主父偃先是羞辱親朋故舊，以報復(fù)當(dāng)年他們對自己的蔑視、忽視、鄙視。不幾日，又讓手下人試探齊王。“先問問王和他姐姐通奸的事”，主父偃吩咐，他的想法是循序漸進，先讓手下人從一件事問起，讓齊王摸不清虛實多寡，自己再去和齊王理論，如此一進一退，不怕齊王不服。

大概與此同時，主父偃得到消息，公孫弘被拜為御史大夫。他感到了壓力，迫不及待要與齊王攤牌，希望把齊王的案子辦得漂漂亮亮，再加上手中還握著趙王的把柄，回到長安后可以與公孫弘一搏。

但主父偃萬萬沒有想到，他的手下詢問完齊王之后，齊王大概是擔(dān)心遭受燕王一樣身死國滅的命運，當(dāng)晚就自殺了。

齊王之死打亂了主父偃的設(shè)想，自殺意味著齊王還沒有審判就死了，案子就黃了。再加上趙王因為有把柄在主父偃手中，更要借齊王自殺一事做文章。主父偃決定即刻動身返回長安向皇帝解釋。不過，流言比快馬更快，主父偃人還沒到，皇帝已經(jīng)為齊王自殺之事震怒，以為是主父偃逼齊王自殺的，再加上趙王慫恿。主父偃剛?cè)牒汝P(guān)就被拿下。

齊王之死既是國事，又是皇帝家事，劉徹召丞相、平棘侯薛澤，御史大夫公孫弘，以及新任廷尉張湯來議事。張湯也擔(dān)任過太中大夫，與主父偃、朱買臣、趙禹同列。不過，張湯與趙禹都是入仕多年的大臣，彼此交好；而主父偃與朱買臣是劉徹提拔的新貴，彼此相合。張湯與主父偃關(guān)系未必密切。此番主父偃下廷尉，廉潔苛刻的張湯客觀地指出，主父偃確實未曾逼迫齊王自殺，不過，趙王等人舉證主父偃接受諸侯賄賂和賣官已經(jīng)查實，所以主父偃應(yīng)按照貪污罪處死。

丞相、平棘侯薛澤一向忠厚，主張暫時留主父偃一條命，劉徹也覺得主父偃很有才干，不太想殺他。而此時，公孫弘說了一句話：

齊王自殺無后，國除為郡，入漢，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主父偃，無以謝天下。 29

這句話并不容易理解，但劉徹馬上明白了。公孫弘的意思是，齊王自殺無后，齊國就被廢除了，齊地改為郡縣，版圖納入漢境，這從利益上看不是壞事。但是從儒家倫理看，天下人就會覺得皇帝太狠毒了，已經(jīng)占有四海，卻為了得到齊國的土地，不惜派主父偃逼迫親人自殺，奪取親人的土地。所以，天下人會在背后罵皇帝自私無情冷酷，不是仁義之君。所以，只有殺主父偃才能告訴天下人：看，皇帝并不想這樣，是主父偃辜負(fù)了皇帝。

劉徹對公孫弘的建議非常滿意，他甚至不滿足于殺掉主父偃。公孫弘、張湯分明只聽得劉徹的玉音放送：

“主父偃族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