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高祖之約“非劉氏不王”,然而番君得王長沙,下詔稱忠,定著于令,明有大信不拘于制也。 6
就是說,劉邦自己就沒有遵守這一約定,漢初保留長沙王吳芮,傳了五代,到漢文帝時才絕嗣。這期間漢廷多次下詔褒揚長沙王忠誠,還通過法令維護長沙國建制。這就說明制度是可以變通的。
怎么變通?
很簡單,就是把安漢公擴充為建制完備的公國,為安漢公設計禮儀、賜九錫,并仿效伯禽,冊立安漢公國的公子。
比起幾年之后的王莽稱帝,這篇奏疏的想象力還不夠大膽,但這是首次實質突破漢朝現有制度,鼓吹安漢公不僅是尊號,還需有實打實的建制。
奏疏一上,還沒討論實施,恰好呂寬案爆發了。待到呂寬案漸漸平息,已經是一年后的元始四年春,王莽的女兒也正式嫁作皇后。呂寬案里,王莽殺叔叔王立、堂兄弟王仁、長子王宇,充實了“誅管蔡”的名目,還整頓了上層社會,引導了民間思想,他的功業更加完備了。女兒成為皇后,皇帝對“國丈”要“尊而不臣”的說法又冒了出來,這是把陳崇的奏疏變為現實的極好機會。
此時群臣再次審視陳崇的奏疏,不禁發現他的建議十分可行。王莽的心腹兄弟、太保王舜率先上奏,說王莽兼具“立德、立功、立言”,堪比伊尹、周公。在他的帶動下,據說有八千多人上書贊同陳崇的奏疏。在西漢,八千人是什么概念呢?恰好《漢書·地理志》記載了元始二年的長安城人口和戶口數——戶八萬八百,口二十四萬六千二百。也就是說,整個長安城里大概每三十個人就有一個人上書,考慮到識字率,排除掉婦孺幼兒,這個比例是非常驚人的。在組織動員較為低下的古代,即使出于王莽的授意,若沒有深厚的民意基礎,覆蓋面如此大的人力資源也很難調動。
于是,漢廷破天荒發明了一個新的官職:宰衡。
大概是上書里伊尹和周公的名字出現得太多,伊尹官“阿衡”,周公官“太宰”。取阿衡之“衡”和太宰之“宰”合二為一,即為宰衡。據說,始皇帝在發明“皇帝”這個詞的時候,也是從三皇、五帝中各取一字。 7 宰衡的發明,可謂有樣學樣。
宰衡,究竟是個什么官兒呢?
第一,宰衡是個外朝官職,屬于“加官”的范疇,本質上仍是官僚制度的一員。王莽的外朝身份原是太傅,太傅“在三公上”,但當時還有太師孔光、太保王舜,三人名義上并列。只有宰衡真正超越了三公,是“政府首腦”,用王莽自己的話說就是“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內為職 ” 8 。三公向宰衡匯報工作,抬頭要寫“敢言之”,就是斗膽報告、冒昧進言的意思。對比給皇帝上書時抬頭寫的“冒死”“昧死”之類,這種待遇可以說很尊顯了。
第二,宰衡的位秩是“上公”。西漢的位、爵制度很復雜,爵指的是從王、列侯到民間的二十等爵;位就是《漢書》里常見的“公卿大夫” 9 ,有點類似后世的“行政級別”,其中最高的是“上公”?!吧瞎弊疃喾夂?,不會超越諸侯王。王莽此時的爵仍然是列侯,宰衡屬于“上公”之“位”。
第三,宰衡享受特殊的禮儀待遇。出門時,前后各有大車十乘,值班的尚書郎、侍御史、謁者、中黃門、期門羽林都得隨從護衛;母親賜號功顯君,兩個兒子王安、王臨分別賜爵褒新侯、賞都侯。宣布王莽為宰衡當天,太皇太后親自來到未央宮前殿行拜官禮。王莽模仿周公跪在前,兩個兒子跪在后。這些待遇可謂殊厚。
第四,宰衡不可世襲。依王莽的性格和做派,他對宰衡的待遇再三推辭、謙虛禮讓。太師孔光勸服太皇太后不要理會王莽的推辭,直接賞賜就完事兒,其中一條理由就是“宰衡之官不可世及 ” 10 ,言外之意就是說宰衡雖然權力大,但不是世襲官職,所以不必擔心擅權。孔光向王政君說這番話,怎么看都像是與虎謀皮,但也不排除對漢朝忠心耿耿但又無力制衡王莽的孔光,是希望限制王莽的權力。
王莽最終辭讓了給自己增加的封邑、兒子的封爵和女兒補充的聘金,只把宰衡這個官職抓在手里,不僅如此,他還特意把所兼的大司馬、太傅以及宰衡刻成一個官印“宰衡太傅大司馬印”,以更牢固地掌握權力。
總之,如果說“安漢公”的尊號模仿的是儒家理想里的周公,那么“宰衡”的官位可以看作模仿漢家傳統的“相國”,也就是漢初蕭何的地位,是“總理大臣”。
不久之后,太保王舜就報告了一則祥瑞:
蜀郡男子路建等輟訟慚怍而退,雖文王卻虞芮何以加!宜報告天下。 11
相傳周文王還只是商朝諸侯之時,臨近的虞國、芮國之君爭田,誰也不服誰,聽說文王有德,就一同去找周文王評理。進入周的國境,發現“耕者讓畔,行者讓路”,大家都相互謙讓,就面面相覷道:“咱倆都是小人啊,沒有資格踏進君子之庭?!庇谑遣辉僬椅耐踉u理,也不再爭田地了。
這個神圣的故事竟然在王莽的時代復現了!蜀郡的老百姓路建等人本來在打官司,看到宰衡的功績之后,就感到慚愧而終止了訴訟。是真的嗎?考慮到西漢臣民的道德觀念,這類“事例”未必是假的,但這個“事例”能夠被高居廟堂之上的太保王舜所知悉,那么作偽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它的關鍵在于對圣人圣治的模仿,從而呼應臣民對儒家理想的贊美與想象。
9.賜九錫是什么事兒?
元始五年(公元5年)正月,天氣尚寒。
長安南郊新落成的明堂里,卻熱氣騰騰,人頭攢動。聚集在這里的都是漢朝的王侯貴族,包括二十八名諸侯王、一百二十名列侯,以及九百多宗室子孫。這些人全都身著祭服,有的恭恭敬敬地站著,不發一言;有的交頭接耳,談論著不久前那場把長安城東門的樓瓦幾乎全部掀干凈的大風 12 ;有的則擔任祭祀的執事,緊張而熱情地等待著祭祀的開始。
終于,在眾人的目光里,宰衡、太傅、大司馬、安漢公王莽盛裝祭服,陪同皇帝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