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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郡的李親是王禁的前妻。這十二個子女里僅有次女王政君、長子王鳳、三子王崇由她所生。據說,李親對丈夫娶了如此多的妾感到不滿,就像其他漢朝女人一樣,與王禁離婚,改嫁河內郡的茍賓?!稘h書》稱她“妒”,實在是對女性尤其是西漢的女性缺乏體諒。況且,當時婦女改嫁十分平常,尤為典型的是漢景帝的皇后王娡,已經在民間嫁人且生育一女后,又改嫁時為皇太子的漢景帝,最終生育了漢武帝劉徹。
改嫁之風如此,妒與不妒,有什么可譏議的呢。
不過,在這樁漢代基層縣域的尋?;橐隼铮l生了一件了不起的祥瑞:李親在懷王政君時,夢見有月亮進入自己懷里。
這件事情不知道是怎么傳出來的,合理的解釋是王政君貴為天下母之后,李親自己說的??紤]到漢朝百姓普遍存在的鬼神觀念,夢見月亮這件事應該不是杜撰。
月是太陰,也就是太陽的配偶。史書把這件祥瑞記錄下來,夢見月亮就成了后妃的祥瑞。
在此之前,西漢的皇后們在微賤時多少都會有一些接近祥瑞的事,有的僅僅是相面或望氣,比如漢文帝的母親薄皇后,相士見了她說“能生天子 ”;比如漢昭帝的母親鉤弋夫人,漢武帝巡幸河間時,有術士“望氣”說當地有奇女,漢武帝才將她找來。有的只是巧合,比如漢文帝的妻子竇皇后,原本是皇宮宮女,被呂后選中賜給諸侯王,竇氏想分配到趙國,因為離家近,就特意和管事的宦官打了招呼,結果宦官忘了,把她分到了代國,竇氏被迫去了代國,卻陰差陽錯成了代王的妻子,而代王就是后來的漢文帝。
所以,李親夢見月亮而生王政君這件奇事就具有了特殊的意義。
與之相似,傳說王政君小時候在家紡織,有只白色的燕子銜著一枚指頭大的白石從她頭頂飛過,巧了,那石頭正好掉進她的紡織筐里。王政君拿起石頭,石頭“啪”的一聲裂為兩半,上面寫著“母天地 ”三個字。
王政君覺得這塊石頭很寶貝,就好生收著,把它叫作“天璽” 。好像是上天給她的命運蓋了一個印戳 4 。
另一件事情則有些詭譎。
王禁不是魏郡的土著,他的父親王賀原本是濟南郡東平陵 5 人,距離魏郡有250公里左右。漢武帝時,王賀算是個有些名氣的人物,因為曾擔當漢武帝的繡衣直指御史。繡衣御史,顧名思義,就是穿著“繡衣”以表示身份特殊的按察執法人員,類似于明朝的錦衣衛。在西漢,繡衣御史是漢武帝的一大發明,他們不是常設官員,但擁有皇帝親授機宜的榮耀和對所巡察地區大小官吏生殺予奪的特權,是皇帝用來恐嚇臣下、可以不走法律程序而殺戮的特務人員,屬于那類極不受歡迎的專制工具。
王賀的同僚暴勝之在擔任繡衣御史期間,執法極其嚴格,對郡守級別的地方最高長官“二千石”及以下官吏毫不心軟,稍有過錯即斬殺,“連坐”的士民也不放過,“大部至斬萬余人 ” 6 。漢武帝時期據說全國戶口減半,除了戰爭、饑荒和逃亡,動輒斬殺萬余人的案件當存一份“功勞”。
王賀的風格卻完全相反,對當地的官吏能放一馬就放一馬,以至于放縱得太多,被認為不稱職而免官。王賀對此并不以為然,說了一句:
吾聞活千人有封子孫,吾所活者萬余人,后世其興乎! 7
挽救千人生命的功德,就能讓后世子孫封侯。佛教興盛之前,這種禍福神鬼的思想已經很普遍,也是漢朝人篤信祥瑞或災異的觀念基礎。而王賀認為自己至少救了萬余條命,封侯豈足道哉?
王賀免官;暴勝之升官,后來官至御史大夫,在“巫蠱之亂”時因一樁小事被漢武帝逼迫自殺。
需要留意的是,王賀所按察的地區恰恰就是魏郡。他的這種執法方式,當然會在當地贏得口碑。所以,王賀在故鄉東平陵與人結怨后,就會想到舉家搬遷至魏郡以躲避災禍。
于是,王賀搬遷到魏郡元城縣的委粟里,還擔任了“三老”。委粟里,顧名思義,是“堆放糧食的閭里”,可能就是糧倉所在的社區。既然所居是縣城社區,王賀又曾經是中央官員,推測他所擔任的三老也應該是地位更高的縣三老而非鄉三老 8 ,成為元城縣有頭有臉的人物。西漢的三老往往由德高望重且熟悉本地情況的人擔任,王賀作為一個外來戶,居然擔任三老,頗能說明他在魏郡確實比較得民心,已經是魏郡人民的“老朋友”。
王賀的搬遷屬于脫籍遷徙,在當時,一般百姓根本無法自由遷徙,王賀多半利用了他在中央和魏郡的人脈 9 。
詭譎之事就發生在元城縣。
元城縣有個人叫“建公”,這名字聽起來應是本地有聲望的“父老”,他對王賀說:春秋時,元城屬于晉國。有天,附近的沙麓山忽然崩了,晉國的史官就認為,沙麓山的崩壞是因為“陰勝于陽”,預示著從山崩往后數六百四十五年,這里將有圣女興起。
這番話至少有一點是真實的,《春秋·僖公十四年》的確記載了“秋,八月,辛卯,沙鹿崩 ”的事情。
魯僖公十四年是公元前646年,往后數六百四十五年,真巧,正好是漢哀帝晏駕這一年。
從后世角度看,把沙麓山崩與王政君成為圣女勾連起來,時間跨度過于精準,顯然是事后的偽造。而且西漢之時,大家對《春秋》最為尊崇的是《公羊傳》,但《公羊傳》對沙麓山崩的解釋,認為是齊桓公將死,宋襄公將敗,由諸侯主持天下大業的“霸道”將出現危機,絲毫沒有提到什么陰陽、圣女之類,甚至連晉國的史官也沒提到。《穀梁傳》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