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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的漢哀帝劉欣一即位,漢廷風氣為之一新。
劉欣原本沒有機會繼承帝位。漢元帝有三個兒子,王政君所生的嫡子是漢成帝;另外兩個兒子,一個被封為定陶王,一個被封為中山王,皆非王政君所生。劉欣是定陶王的兒子。漢成帝即位后,始終沒有活到成年的子嗣,就把當時剛繼承了定陶王位的劉欣召入長安,立為皇太子。
哀帝雖然只是漢成帝的侄子,而且被立為太子有他祖母傅昭儀和趙飛燕皇后出力,但他畢竟是漢成帝親自考察、選定的接班人。與東漢那些由外戚、大臣或是宦官通過發動政變擁立的皇帝完全不同。這就決定了哀帝的權力不是二手的,也不是一個傀儡皇帝。
在漢朝,像他這么幸運的非嫡系接班人可不多見。比如,漢文帝是在漢初功臣誅戮呂氏之后,由周勃、陳平定議即位的,所以漢文帝與周勃的關系一直比較微妙;再比如,漢宣帝是霍光從民間找來即位的,而漢宣帝在霍光死后誅滅了霍氏家族。
哀帝即位后,耳聞祖父漢元帝的柔順,目睹伯父漢成帝的糜爛,他所追慕的帝王典范是漢武帝和漢宣帝。效仿武宣,把漢廷的璇璣旋轉回“霸王道雜之”的漢道上去,成了劉欣著意要做的事情。
即位第二個月,他就下詔罷樂府,減省皇室開支,作為天下節儉的表率。元、成二帝沉溺于音樂,養了一大批樂人。皇室耽于享樂天下皆知,也成了皇室天命已衰的一大證據。所以罷樂府為他贏得了很好的聲譽。
他決定親理政事,先是把王政君為代表的王氏家族排擠出權力中心,放逐了大司馬王莽,用自己的外戚擔任大司馬,但并不把權力一概委任大司馬處理;同時恩威并重,“屢誅大臣 ” 15 ,不斷處置前朝遺下的中央重臣。皇權漸漸回到皇帝本人手中。這說明哀帝雖然年紀不大,但在政治手腕和謀慮果決上,并不是昏庸無能之輩。
他刻意恢復漢道,打壓儒道。他撤銷大司空,恢復御史大夫的名號和丞相、御史大夫的兩府舊例;他以身體久病的名義尋訪方士,把長安及各地那些稀奇古怪的祭祀統統恢復,七百多所祭祠“重打鼓另開張”,每年祭祀的次數達到三萬七千次。
另一方面,哀帝有意識地做了一些符合儒家口味的事情。他清楚儒家興盛、災異四起的原因之一,是漢朝確實存在嚴重的土地兼并,導致農民失地,農民只能去當奴婢或是淪為流民,國家的財政會減少,社會的貧富分化會加大,不安定因素也會增加。所以,他剛即位就頒布“限田令”,限制土地兼并;頒布“奴婢令”,限制不同等級的人所擁有的奴婢數量;把三十歲以下的宮女放出來嫁人,五十歲以上的官營奴婢釋放為庶人;增加基層官員的俸祿,斥退殘虐的官員,司法部門對大赦之前的犯事不得追究;允許博士弟子施行三年喪禮;等等。
這些措施有些未必能夠徹底施行,但顯示了新皇帝的勃勃野心,他要從儒家那里爭奪“仁政”的政治主導權;而最驚世駭俗的事情,是他主動向暗流涌動的“劉姓天命已衰”的讖言發起挑戰,要從儒家那里爭奪“天人感應”的“神學”話語權,從而避免天命轉移!
經歷了元帝、成帝的王道轉向,哀帝時期的朝野上下已經彌漫著濃重的“改姓易代”氛圍,漢室的合法性危機到了“黑云壓城城欲摧”的程度,人們都說漢家作為堯后,其德已衰,按照五德終始,接下來要由舜的后人來受命。一般來說,皇室面對這種讖言是非常尷尬的,如果打壓禁止,對篤信鬼神的漢朝人不僅沒用,反而會反彈;如果置之不理,讖言也不會消失,災異還將愈演愈烈。
例如,漢哀帝即位前,儒生谷永曾給漢成帝上書,說了一句話:
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16
大臣給皇帝上書,先把皇帝教育一番,說天下不是你們劉家的。這在后世不可想象,在昭、宣時代也必招來殺身之禍。但漢成帝卻不以為忤,還很受感悟。這就說明,連皇室包括皇帝本人,也視改姓易代為必然之理。
齊人甘忠可趁機向漢成帝兜售解決漢家德衰的辦法,主張“更受命于天”,也就是“二次受命”。不過,當時劉向對此很不以為然,就上奏說甘忠可妖言惑眾,甘忠可被下獄,死在獄中。
哀帝即位后,決心主動回應漢德中衰的讖言,刻意尋訪精通此道的人,希望以其之矛攻其之盾,順其意而用之。在司隸校尉謝光、騎都尉李尋的引薦下,甘忠可的學生夏賀良進入哀帝的視野。李尋曾是元帝丞相蕭望之的屬官,精通天文災異之學,常說漢家將會遭遇大洪水。在王氏家族推薦下,李尋被任命為騎都尉,專門管理治水,一時風頭正盛。
夏賀良也主張老師的“再受命”之說,很對李尋的口味,李尋就舉薦了他。
由此可見,此時的漢廷已經完全不避諱談論皇室天命中衰,哀帝所面臨的政治危機到了何種程度可想而知。
夏賀良先待詔黃門,在內廷門口隨時等待召見。哀帝多次和他深談,覺得他從甘忠可那里學來的一套東西聽上去確實很有道理:漢家歷數中衰,必須要再受命,改元易號,才能避免權力的失落。
這很符合哀帝的意圖,操作起來也不復雜,他就在即位的第二年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根據夏賀良的設計,下詔開啟了漢家再受命的改制。
此次改制在禮儀上具體做了什么,有哪些圖讖祥瑞,有何種受命之符,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改制的思路很清楚:既然是“再受命”,就把建平二年改為太初元將元年 17 ;既然要讓堯的后人禪讓給舜的后人,那就不妨給自己加上舜的稱號,自稱“陳圣劉太平皇帝”,并大赦天下。
這個稱號實在太詭異了,舜的后裔是陳氏,王莽在追溯祖先的時候,也是追到陳氏和舜帝。把“陳”加諸帝號之上,帝號里同時保留劉姓,就意味著哀帝既是堯后又是舜后。這種做法,頗有些異想天開,也的確是空前絕后,但平心而論,哀帝敢于回應如此重大事件,還能創造性地嘗試解決問題,確實有武、宣之風范。
然而,只過了一個多月,事情悄然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