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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戶齊民,就是“老百姓”。在周代,按地域有國人、野人,按宗法有貴族、平民,地位是不平等的。而編戶齊民之所以叫“齊民”,是因為秦制才不管一個人的出身、地域、家庭怎樣,都是地位平等的民,包括秦國自己的百姓也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歷史的進步。但是,“齊民”不等于現代國家的公民,也不是西周和春秋時期享有一定自由和權利的“國人”,而是“編戶”,被安排在嚴密的戶口和連坐制度里。他們有繳稅、服役的繁重義務,平時耕種,戰時出征,雖然可以憑借軍功獲取一定的地位,但幾乎沒有什么權利。中國社會從戰國到漢朝的歷程,就是老百姓從奴隸加自由民變成農民的歷程 6 。
當然,黃老之術畢竟崇尚清靜,與純粹的秦制有差異。漢朝在繼承秦制的同時拋棄了秦政 7 ,刪減秦法,減租減稅,也就是后世所說的休養生息。秦制就好比一臺齒輪嚴絲合縫的機器,秦朝駕馭的時候,采用“秦政”,功率開到最大,超負荷運轉,直到機器過熱而崩潰;漢朝駕馭的時候,拿掉一些不必要的零件,低功率運行,穩定至上。但無論是秦還是漢,都是同樣的一臺國家機器。
西漢前期,皇室成員所做的就是讓這臺國家機器平穩運行,不要重蹈秦亡覆轍。而且,延續了秦制的漢法也只在漢朝直接統治的國土上施行,并沒有大面積地推廣到關東諸國。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口的增長,面對內部的諸侯王、功臣和外部的匈奴,國家需要調動的人力物力資源空前增多,這臺機器勢必要加速,要提高功率,那么,該如何在機器提速的時候,防止秦朝的命運重演呢?換言之,漢朝既然否定了秦政,又延續著秦制,那么漢朝到底要建立一個怎樣的國家?劉氏家族統治天下的合法性在哪里?
漢朝“建國”的問題,就這樣浮出水面了。
6.廢除肉刑的一段往事
漢文帝劉恒剛當皇帝沒幾年,就和齊國較上了勁。
幾年前,齊王劉襄沒能憑借誅呂之“功”而當皇帝,兄弟幾個都與劉恒結了仇。后來,齊國成了劉恒在位期間被削弱最甚直至分拆的諸侯國。
有理由推知,伴隨著齊國的削弱,劉恒也會將漢法(秦法)一步步在齊國推行。當年秦朝迅速滅亡,原因之一就是秦國本土雖然習慣了秦法,但移植到關東各國后,臣民極不適應,視之為“無道”。所以漢朝雖然延續秦制,但不敢也沒有能力立刻在各諸侯國全面推行秦法。 8 齊國的削弱給了劉恒嘗試推廣漢法的機會。
其中一項可能就是肉刑。
漢文帝十三年 9 ,齊國的“糧食局長”、太倉令淳于意被人告發下獄,按律要被執行肉刑。他的女兒緹縈給漢文帝上書,痛陳肉刑之苦,還說愿意給官家當奴婢代替父親受刑。文帝讀后特別感動,就把肉刑給廢了,后世遂稱漢文帝為儒家仁政的典型。
細究起來,這件事絕不會如此簡單。首先漢文帝并不是儒家的典范皇帝,他是一位“外取黃老,內主申韓 ” 10 的君主;其次,淳于意何許人也?僅是一個小小的太倉令嗎?
不然——淳于意是一個被司馬遷注意到,并在《史記》立傳的人物,絕非庸俗的官員。在司馬遷筆下,他是和扁鵲并列在同一篇列傳里的神醫。
既然是神醫,名氣肯定很大。淳于意后來被釋放時,劉恒下詔詢問他給哪些人治過病?淳于意回答:我給齊王的太后、齊王、濟北王、淄川王、陽虛侯、濟北王的寵妃、濟北王的奶媽、齊王的孫子、齊王寵妃的哥哥等等都治過病,趙王、膠西王、濟南王、吳王都來請我,我怕治不好他們把我抓起來,都沒敢去。由此可見,淳于意不僅名氣大,而且與齊國及齊國衍生出來的諸侯國關系密切。
所以,緹縈的呼吁能上達天聽,并不是她的文筆好,而是因為淳于意是個名人。有理由猜測,齊國被削弱后,漢文帝將漢法移植到齊國,肉刑就是其中之一,在齊國屬于“新事物”。 11 但連神醫淳于意都要被處以肉刑,普通臣民的命運可想而知。緹縈的呼吁反映了齊國當地人對這種酷刑的抵觸,恰好淳于意是個名人,他的遭遇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緹縈的上書能通過層層官僚之手,最終被遞到皇帝手中,還感動得皇帝親自下詔,放人不說,連肉刑都廢除了。她哪能如此幸運?誰為她開的“綠色通道”呢?猜測是漢文帝在淳于意的案子里,發現了關東民眾對純粹施用漢法已經有所不滿,才借此機會,既要繼續將漢法推廣到關東,又要修訂漢法,避免引發臣民反感甚至反抗。
于是,漢文帝下了那道著名的廢除肉刑詔:
制詔御史:……《詩》曰:“愷弟君子,民之父母 ?!苯袢擞羞^,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休,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 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輕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為令。 12
這則詔書是現存史料中第一個引用儒家經典《詩經》的皇帝詔書,以往,不論是秦始皇還是漢高帝,都不會在詔書里引用儒家的句子。
詔書,就如同今天的中央文件,引用《詩經》就好比一份文件引用“馬列經典”來作依據。漢文帝并沒有大規模采用儒學的打算,但這起碼說明了,皇室已經意識到漢法的弊端,或者說意識到一個政權不能只靠嚴刑酷法,還要靠“德性”。
在當時,要想平衡“漢法—秦制”的酷烈,除了儒家信條,似乎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