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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里引用《詩經》仿佛開了一扇門,射入一道光,哪怕是不經意的一道光,也足以照亮一段新的路程,為漢朝的“建國”指出了道路。當然,“廢除肉刑”在名義上是非常正面、非常仁慈的舉措,但它的實際效果并不在君王的考量之內。
漢文帝到底是如何廢除肉刑的?
黥,改成把犯人頭發剃光,脖子戴上鐵圈,去筑城服勞役;
劓,改為鞭笞三百;
砍去左足,改為鞭笞五百;
砍去右足,改為棄市,也就是在鬧市當眾處死。 13
——等一下,有沒有搞錯,砍去右腳的肉刑改成了殺頭?
確實如此!皇帝廢除了肉刑,履行了“民之父母”的承諾,表明皇室已經著手進行“頂層設計”,修改秦代遺留下的惡法,逐漸走向“以德治國”。
但其中確有荒誕之處,《漢書》毫不留情地評論道:“是后,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斬右止者又當死。斬左止者笞五百,當劓者笞三百,率多死。 ” 14 就是說,廢除肉刑,表面上減輕了刑罰,實則死的人多了,大部分人在遭受鞭笞時,還沒挨完人就掛了。
想來的確如此,改為鞭笞之后,刑罰的輕重就掌握在基層執法者手中,執法者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好惡和意圖,控制鞭笞的輕重,而且花樣一定不少。兩千年后,清代的一些稗官野史里記載著清代官府的衙役們“打板子”打出了經驗、打出了水平、打出了職業精神,他們可以根據上峰的指示或自己受賄的情況,有時候看上去下手巨狠,犯人卻不疼;有時候看上去輕輕落下,實則打得犯人非死即傷。其手段之精妙,堪稱“國粹”。想來,漢文帝時期的鞭笞,與此情形不會差太遠。
于是,從緹縈救父算起僅僅十一年,也就是漢景帝登基的第一年,就懲于鞭笞的可怕威力,下詔說:“鞭笞是很重的懲罰,犯人就算不被打死,生活也不能自理,朕實在覺得可憐啊。”于是修改法律規定“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減少了鞭笞的數量。又過了十多年,漢景帝發現還是常常打死人,再次修改法律:“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 ”。減少數量還不夠,還進一步出臺細則,對鞭笞的刑具“竹片”進行標準化設計,規定竹片長五尺,相當于現在的一米多點兒;竹片的把兒要厚一寸,竹片的頭要薄半寸。因為竹片是用竹子削的,竹子有節,這些節要刨平,不然會更疼。對鞭笞的部位做了明確規定——“笞臀 ”。對行刑者也做了要求——“毋得更人 ”,中途不能換人,否則,一個人打沒勁兒了接著換人打,那犯人一準會被打死。
即便如此,《刑法志》仍然說“酷吏猶以為威 ” 15 ,說明鞭笞始終是令人恐懼的酷刑。東漢儒者崔寔在他的著作《政論》中曾說:“雖有輕刑之名,其實殺也。當此之時,民皆思復肉刑。 ” 16 老百姓甚至想要恢復肉刑了!
肉刑最終并沒有恢復,漢文帝贏得了仁慈的美名,緹縈贏得了孝順的褒賞,淳于意贏得了完整的身體。但在當時,這個事件恐怕主要是贏得了儒家的心意。
儒家的“王道”,就這樣淫浸著帝國的“霸道”,而王霸之道的關系,也就成為后來的君主所矚目的問題。
7.漢武帝初建漢道
在后來被命名為元封元年的前一年冬天,漢武帝劉徹親自勒兵十萬向北方邊境進發。但這次他并不是要打仗,而是要去泰山封禪,展示武力是封禪前必不可少的準備工作之一。結束了朔方巡狩,又稍稍折回到橋山 17 附近的黃帝陵祭祀,劉徹問隨從:“聽說黃帝不死,現在卻有冢,為什么?”
有人答道,黃帝確實不死,已經升天了,這里的陵埋的是他的衣冠。
劉徹的這個問題,透露了他此次去泰山封禪的重要目的:像黃帝一樣長生不老、升天成仙。
幾年前,汾陰 18 的后土祭壇附近出土了一只寶鼎,這個祥瑞令劉徹認為,漢家封禪的時機已經成熟。寶鼎出現了一只,用大臣的話說,意味著“一統”。劉徹即位以后至寶鼎出土之前,他幾乎完成了一生中的大部分文治武功,漢家確實成為“一統”的帝國了。既然功業完成得差不多,自己也老了,加上連年戰爭導致“天下戶口減半 ” 19 ,就該考慮帝國偃武修文和自己長生不老的事情了。
封禪之事,古已有之,“封”是在泰山頂上封土祭祀天神;“禪”是在泰山下一座名叫梁父的山或其他小山上取土祭祀地神。“封禪”并未專屬于后代哪個學術派別。在劉徹的時代,無論是儒家還是黃老,都很重視封禪。儒家把泰山封禪看作天子的特權,“王者易姓受命 ”,封禪就意味著統治得到了上天的許可,當然前提是封禪者真的具有王者的功業;而術士會把封禪看作人與天通、升天成仙的途徑。
但不論是哪種說法,封禪已經很多年沒有施行過,始皇帝封禪過,再之前就渺茫不可確認了。所以,封和禪分別怎么操作?用什么禮儀?一時無人知曉。劉徹召集儒生和方士研究了好幾年,眼下封禪在即,仍然莫衷一是。劉徹把封禪的禮器給儒生們看,儒生們紛紛說不合古制,但要問應該怎么搞呢,他們又說不出來,而且翻遍了儒經也沒有創制出新的禮儀。
劉徹很不耐煩,事實上,他對儒學沒有研究的興趣,也不關心細節。這次封禪,他的打算是既能效仿黃帝,上與天通,實現將來升天成仙的夢想;又要按照儒家的禮儀來做這件事,從而展示漢家受命于天。至于這兩者如何協調,劉徹并不在意,領導的特權就是“既要又要還要”,至于如何實現那是下面的事情。
離開長安后,劉徹又東巡大海,次年四月終于抵達泰山腳下。而那些儒生和方士們仍然沒有搞清楚封禪禮儀。劉徹決定不再等待,就分別按照在甘泉 20 祭祀太一和在汾陰祭祀后土的禮儀行封、禪之禮。其間,他單獨與寵愛的霍嬗一同登上泰山,霍嬗是霍去病的兒子,此時只有十歲,在父親死后襲爵冠軍侯。兩人在山上做了什么誰也不知道,因為霍嬗不久之后突然暴病而死 21 。總之,封禪泰山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