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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友誼關系較深的,反倒是同室日夜相處的如珍了。如珍讀中文系二年級,跟她抱怨,中文系的女生大都太安靜,她四處跳舞玩耍,成了班上的異數,她們以非我族類的眼光看待她。那些將詩詞文學當座右銘般成天抱著的同學正逐日散發古典氣息時,她因為貪玩而漸漸洋溢著新潮的現代感。她說:「為什么我非得看起來像中文系,我讀詩讀文該跟我的外表有關系嗎?」她手上拿著大開本厚實的〈文選〉,和她臉上活潑機伶的氣質柏較,那書顯得暮氣沉沉,可她專心起來,在書桌前埋在書頁里,頭也不抬,一旦抬起頭,又似反叛著書的年代,滿腦子舞會和玩耍的念頭。她說著那些不滿的話時,眼底流露的不滿正彰示著她對那個環境的不以為然和叛逆。
「你在乎別人怎么看待你?」祥浩問她。
「我喜歡用我自己的方式,不喜歡人家把什么都定了型。」
如珍沒有太多束縛,她在室內經常不穿胸衣,讓薄薄的棉衫貼吻柔軟的胸部。她常去阿良那里,阿良住在側門外的套房,室內有冷氣,她去吹冷氣。阿良的父親在證券行當經理,他從小和財富一起在父親的掌中長大。但她不在冷氣房里過夜。
周末下午,如珍又去吹冷氣了。九月白天酷熱仍不去,祥浩想起祥春流汗的工作身影。她一刻不能等的下山搭火車往臺北。上下山的學生,短衣短裙短褲,暴露于陽光下的皮膚,仍閃著反光的汗水。她原以為臺北的夏天,不像南部家鄉那般灼熱,怎知那挾著濕氣的悶熱如此令人難耐。她腦中也閃現母親長期曝曬在陽光下略顯粗糙的容顏,總是和祥春的容顏不可分的同時浮現。
匆匆買了車票,趕上正要鳴笛的火車。幾天前才從這條軌道來到小鎮,如今又沿這條軌道行向繁華都市。幾天來,生命像換了全新的一頁,全新的面孔,她是離巢的飛鳥,看到天空的寬廣,享受沒有約束的自由自在。可她心里一直有個陰影,以為日子不是這種過法,一定有個目標,有個所在。但她一時尋找不著。坐在車廂里,任皮膚悶出汗來,又任灌入車窗的風晾干汗濕。沿河行到密集市街,山河即遺落,她是為找祥春來的,祥春在攘攘紅塵里。
祥春退伍時,她正在過高三寒假,她應付聯考與應付生活的能力在逐日減退。每天盼望著祥春回來,為家里帶來刺激,以對抗日子的了無生氣和慌張。
祥春進門,他們兄妹幾乎相擁的時刻,客廳神龕后的小隔間傳出喧鬧的聲音,父親的聲音帶著得意炫耀的意味飄過來,說:「祥春回來了!我家大漢的回來了啦!」
「要回來給你生金蛋了。」麻將搓牌聲起。
幾名男人輪番從后間探過身子往客廳望,祥春的眼睛落在迷茫的煙霧間,疑問的眼光一點一點暗淡。
他越過神龕到后間,父親坐在最里面,無法探身看他,他走來適與父親正面相迎。父親銳利的眼神使他渾身不自在,他喊了聲:「爸爸,我回來了。」父親坐在牌桌間因瘦削而顯得矮小。
賭牌的人擲了骰子開始另一新局,父親沒有離開牌桌的打算。
牌桌上有人說:「后生當完兵了,好娶某生子,你就可以當阿公了。」一桌子嬉鬧。
祥春欲往二樓去,父親在牌桌間重重擲出一張牌,喊住了祥春,斥喝他不懂禮貌,不懂招待他的客人。他從牌桌站起來,一拐一拐走到神龕那里又繞回來。祥春看到他兩只腳有些微的不平衡。在場的人都看到了。那是一場車禍,使父親受了一些身體上的折磨。父親用那只受傷的腳,在混亂的牌桌前行走。祥春站在那里,父子無語。在那混亂著外人的場合。
祥春跟隨舊日老板去臺北就業時,像壯士斷腕,沒有告別,但誰都知道他終要北上,誰都知道他從小就痛恨麻將聲,因為他常去麻將間找沉迷其間的父親,忍受著賭牌人的謾罵與荒怠。他在車站打了一通電話回來。只有一通。母親接到了那通電話。一家人,為了祥春的北上,說不上沉重或愉快,那變成生活的抉擇,每個人都要做的抉擇。
但她無法忘記祥春眼中逐漸失去的光彩。
在臺北車站轉搭了一班公交車,車在街上轉了幾個彎,乘客上車、下車。公交車每次起動,排煙管就拖了一條長長的煙尾巴,她站在車上可以看見,這是臺北,帶著一點污臟、混濁的空氣,使人不能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