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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昀雖然坐在地上,鬢發(fā)散亂,衣衫不整,卻依然表情淡漠,矜貴倨傲,猶如廟堂供奉的神佛,不染塵埃,高不可攀。
姜時雪盯著那雙眼看了許久。
五年前,也是為了這么一雙相似的眼,她偷偷翻過墻頭,站在他的寢房外,哭得梨花帶雨。
顧行之開門的時候,她一頭扎進他的懷里,哽咽著說:“行之哥哥,你帶我去上京好不好。”
“我會聽你的話,我會努力學四書五經(jīng),我會變成一個大家閨秀,不丟了你的面子,你帶我走……好不好?”
顧行之臉上的錯愕慢慢轉為憐惜。
那時她剛滿十二,身量不及他的胸口。
顧行之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額發(fā),像哄一個拗脾氣的孩子:“阿雪乖,將來行之哥哥會回余州看你。”
她卻將涕淚都糊滿了他的衣襟:“不,不要,行之哥哥,你帶我走,我要當你的妻子!”
顧行之的神情終于變?yōu)檎痼@。
那一晚,她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將自己的愛意宣之于口,卻換來他一句:“阿雪,你還小!根本不懂什么是愛。”
昔日溫柔之至的人,那晚頭一次對她這般疾言厲色,全然變了一個人一般。
若是他沒有在去上京的途中遭遇山寇落崖而亡,若是他如今還活著……
她會叫他明白,五年前的那個雪夜,從來不是一個天真懵懂的孩子在開玩笑。
姜時雪恍惚回神時,才發(fā)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jīng)淚流滿面。
眼前的薛盡,那雙與故人相似的眼微微低垂,黢黑長睫投下一圈淡色的影。
她注意到薛盡的視線。
她順勢低頭,看到自己腳背上的劃傷。
又是那么狼狽。
姜時雪胡亂抹了一把眼淚,縮了縮腳趾,想用裙擺藏住雙腳。
方才過來得急,連鞋襪都來不及穿,此時緩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雙腳痛得厲害。
姜時雪心中委屈,又不想在薛盡面前表露出來,只得咬住下唇,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模樣看向他。
都是她生了妄念,才導致如今這般局面。
既然是個錯誤……便該早早結束。
她睫毛輕顫,終是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對他說:“今夜之事錯在我,你放心,之后我會為你配備人手,護你周全。”
“在此期間,不會有任何人敢動你。”
“余州開春早,一個月之后你的傷口也該徹底好了,我會為你準備盤纏,送你離開。”
祁昀回望她。
少女長睫濡濕,眸色認真。
他終是開口:“好。”
姜時雪起身:“你好好休息吧。”
她轉身離去。
在她指尖搭上門扉的那一剎,身后之人說:“屋里有干凈的鞋。”
姜時雪停頓片刻,推門而去:“不必了。”
第8章
天光稀薄,青鶴九轉銅爐升起裊裊青煙。
一個劍眉星目的青年重重一拍桌案,怒而起身:“阿昀下落不明數(shù)月,宮中竟全無反應,甚至還要為二皇子大辦生辰宴!”
“他們把大齊的太子置于何地?!是不是就等著冊立新儲君!”
“松庭!慎言!”一旁的中年男人冷喝道。
徐辰禮常年浸淫沙場,積威甚重,眉心一道深刻的紋路又為整個人平添三分憂國憂民的氣質。
他看向自己的兒子:“阿昀此番離宮,原本就是為了稽查重案,圣上已經(jīng)命人秘密查探阿昀的下落,宮中若是先亂了陣腳,輕易叫旁人察覺端倪,對阿昀來說反而不是好事。”
徐松庭一臉憤憤:“可我就是為阿昀不值!”
“分明他才是正宮皇后所出,大齊堂堂正正的儲君,可圣上這些年卻因貴妃之由,偏寵二皇子!”
“貴妃不過是歌姬出身,卻仗著盛寵無法無天……”
徐松庭咬牙切齒:“當初若非我徐家領兵相助,圣上又如何坐得上——”
“混賬!”
太師椅上一直一言不發(fā)的榮國公終于開口呵斥。
徐松庭噤聲不語,面上卻依然忿忿不平。
榮國公兩鬢風霜,但依然精神矍鑠,一雙鷹目不怒自威,他慢悠悠開口:“松庭,祖父自小教你禍從口出的道理,我看你是都忘了。”
徐辰禮立刻開口:“松庭,去祠堂跪兩個時辰,祖父訓誡要牢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