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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立萬語氣當即一沉, “聽許大人這意思, 是不服尚書大人的判定?”
許文壺:“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不解,王大海魚肉天盡頭許久, 濫殺無辜,草菅人命,雙手早已沾滿鮮血,下官苦于沒有證據,一直無法將其抓捕。直到炕洞藏尸案出現,下官才有了理由將他捉拿。下官承認是對他動了刑,但前提是已有人證物證,確定他是兇手無疑。何況大梁律法上也明說,在已有充足證據而兇手拒不承認時,可以對其動刑。”
劉立萬:“大梁律法準允你對犯人動刑,可準允你將犯人打死?”
許文壺乍然沉默。
李桃花安靜聽到此處,忽然發出一聲冷笑,“陣仗這么大,我還以為是來干嘛的,合著只是來給王大海打抱不平的。”
她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向劉立萬,毫不客氣道:“我問你們,王大海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便不是命了嗎?他讓多少人家破人亡,又間接害死了多少性命,你們算過嗎?是,許大人是不小心把他打死了,可就算把他打死,那也是他罪有應得,許大人是替天行道!”
劉立萬冷眉一抬,無比厭惡地瞥了眼李桃花,“哪里來的鄉野粗婦,也敢教訓起本官來了?”
許文壺猛然站了起來,臉上雨水已干,清俊的眉目竟充滿堅毅,眼神銳利異常。
他道:“劉大人,你們既然是沖我而來,那么便只與我一人敵對即可,為何對一弱女子惡語相向,她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罷了,您難道連這都要計較嗎。”
劉立萬指著許文壺鼻子,氣得手指頭發抖,咬牙切齒道:“好啊,你們兩個……”
他收回手,拍案起身道:“許文壺,我只給你一日交接的時間,明日之前你若還不走,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劉立萬冷哼一聲,甩袖離開,手下緊隨而上。
許文壺的胸口大起大伏,身上的雨水成了怒極之下的騰騰熱汗,終是忍無可忍,轉頭沖劉立萬的背影喊道:“尚書大人難道就不分是非不講道理嗎?人證物證確鑿,何來屈打成招?他王大海是罪有應得!我沒有做錯!”
李桃花攔住他道:“省些力氣別喊了,你還沒看出來嗎,他們明擺著就是一伙的,王大海在天盡頭橫著走那么多年,上頭丁點動靜沒有,這剛死,便又是來人又是找茬的,只怕私下里早有來往了,跟這種人,你能講什么道理?”
她沉默一二,繼續道:“許文壺,你別怪我往你傷口上撒鹽,我覺得你回老家也挺好的,不然你留在官場,遲早是要讓人害死,我……我不想你死。”
許文壺一言不發,只顧盯看劉立萬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他邁出腳步。
李桃花連忙攔他,“你干什么去?”
許文壺沉聲道:“我來天盡頭至今,沒干過一件愧對自己,愧對百姓之事,他們說我魚肉鄉里不算數,我要出去,讓百姓們評評理,我許文壺直到今天,做過的哪件事情是害他們的。”
許文壺不顧李桃花阻攔,大步沖入雨幕,步出衙門。
他剛出門,一枚臭雞蛋便迎面砸來,腥臭的汁水淋了他一身。
扔雞蛋的小孩躲在同伴身后,神情兇惡,開口便罵:“狗官滾出天盡頭!”
另一個小孩也將手里的爛菜葉砸在了許文壺的頭上,跟著罵:“狗官滾出天盡頭!”
李桃花跑來擋在許文壺身前,正要問候對方十八代祖宗,人便被許文壺扯開。
許文壺原本炯亮的雙目已經暗淡下去,他看向幾個小孩身后漫長的街面,只見街面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忙碌,又似乎每個人都在用憤恨的眼神盯向他。
細雨如絲,冰涼沁骨。
許文壺對李桃花說了句“桃花回去,不要跟著我”,人就已經跨過門檻,闊步前行。
他走在街上,穿梭在人和人的夾縫之間,猶如行尸走肉一般,由著不知道哪只手往身上扔東西。
而其他人見無論怎么對他都沒反應,從暗里扔變成明里扔,爛菜臭果,泔水洗腳水,甚至土塊石頭。
“狗官滾出天盡頭!”
“你燒了福海寺,我們跟你不共戴天!”
“狗官!你還王員外的命來!”
有血從許文壺的額頭蜿蜒流下,可他腳步依舊不停,緩步走在鋪天蓋地的聲音里,聽著每一個人對他的控訴和咒罵。
許文壺恍惚間,竟忘了自己是為了什么出來的。
……
雨停云散,皎潔的月光灑落,街面上晶瑩點點,碎雨如星。
許文壺渾身惡臭,臉上青紫交織,雙目無光無神。從白天到黑夜,耳旁從嘈雜到寂靜,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反應,只麻木地挪動著腳步,不知去往何方。
有道身影出現在了他的前方,他抬頭,看到李桃花的臉。
李桃花的眼圈高高腫起,好像哭過,但她此刻一言不發,只沉默走到許文壺面前,用衣袖去擦他臉上的臟污,干掉的血痂,動作很輕很輕,羽毛一樣,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許文壺的雙眸漸漸恢復神采,里面卻仍然毫無生氣,只有呼之欲出的悲傷。
他俯首,將臉埋在了李桃花的肩頭。
李桃花抬手本想將他推開,但手舉到半空,最終輕輕落在他的后背。
許文壺個子太高,這樣趴在她懷里,李桃花感覺自己在安慰一只受了傷的大狗,離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顫抖的雙肩。
他哭了。
李桃花說不出話,不管是安慰的話還是激勵的話,都說不出來。她只能用手去輕輕撫摸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
拂曉時分,夜色濃郁,霧氣縈繞,山前小路伸手不見五指。
“前方路難,便送到這里吧。”許文壺背著包袱,布衣幘巾,一身書生打扮,與初來上任時別無二致。
他先走到李春生面前,道:“班房你的桌子旁有副拐杖,早就打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贈予李兄。我早聽桃花講過,李兄這病重在鍛煉,若是只靠木輪椅代步,今生難有站立可能。李兄,子曰過,不積跬步,何以至千里。你天生聰穎好學,不該受此拖累,這一步,你早該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