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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笑恩頷首,臨走,再對二人行禮,哽咽地說:“許大人保重,李姑娘保重,咱們有緣再見。”
二人目送洛笑恩上車,看著排車漸行漸遠,最后凝聚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
洛笑恩走后的第三日,許文壺把他留下的錢撥出大半,全部用來建造學堂,地點就在福海寺。
雖然有許多信徒每日圍在衙門口咒罵,讓許文壺十分頭疼,但他一想到王家人此時也成了過街老鼠,便釋懷許多。
三更時分,夜雨忽至,帶來寒涼之氣,蟬鳴消散,靜謐無波。
李桃花被雨打窗欞的聲音吵醒,睜眼看到外面灰沉的天色,胸口莫名悶堵,感覺壓著塊什么東西似的。
她梳洗整齊,撐了把傘走出房門,本想到膳堂吃飯,卻見衙差匆匆往外奔跑,便攔住一人詢問。
“八字胡同發現了具尸體,大人已經過去了,我起晚了沒趕上。”衙差說完便慌忙離開。
李桃花聽得一愣,自言自語,“怎么又有尸體,誰死了?”
她到膳堂摸了個餅子嚼著,眼前忽然浮現李貴的樣子,咀嚼的動作不由一頓,等反應過來,人便已經出了膳堂,連傘都沒撐。
*
墻角青苔青翠蔥郁,腥氣沖鼻,與血腥氣結合在一起,濃郁令人作嘔。
王檢的尸體躺在雨水里,渾身青紫,無一塊好肉,兩只眼睛瞪得渾圓,里面殺氣騰騰,滿是厲色。
仵作簡單驗尸,對許文壺道:“回大人,死者有窒息之狀,頸間卻無傷口,應是被打斷肋骨,肋骨插入心肺,由此致命。”
雨還在落,淅淅瀝瀝,淋在身上,生出遍體黏膩。
“知道了。”許文壺道,“先將尸體帶回衙門,查出是誰干的。”
其實連他自己也知道,這根本就是查不清的,王家在天盡頭作惡太多,每個人都可能是兇手,王檢淪落到住進八字胡同,便如羊入虎口,誰都能踩他一腳。
腳步聲匆忙響起,李桃花趕來,看到尸體的臉,一時竟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安心還是可惜。
她喘完粗氣,轉過頭,發現許文壺正在仰面望天,雨滴砸在他的臉上,順著肌膚的紋理,清瘦的下頦滑落,浸入衣襟,將一襲干凈布衫暈染成界于黑與白之間的曖昧污色。
天上,烏云籠罩。
李桃花問:“你怎么了?”
一滴雨直直墜入許文壺瞳孔中,他眨了下眼,有些澀疼。
他道:“我本以為除去王家這個天盡頭最大的禍害,心里會覺得痛快,可如今王大海和王檢都死了,我卻并沒有感到太多高興。桃花你說,這是為什么?”
李桃花想了想,并沒有從其中悟到什么太大的道理,順口說:“可能你不想殺人吧,即便那個人是壞人。”
許文壺的雙肩很輕地抖動了一下,他低頭,被雨水浸紅的雙目看向李桃花,輕輕笑道:“知我者,桃花也。”
李桃花被這一笑又笑快了心跳,別開臉嗆道:“少自作多情了,我就是隨口一說——阿嚏!”
許文壺看著她被雨淋得濕透的頭發,發紅的眼眶鼻尖,將外衫脫下敞開撐在李桃花的頭頂,愧疚道:“雖是濕的,到底能擋些雨點,你快回去讓膳堂給你熬碗姜湯喝下,仔細著涼。”
衣服撐出的狹小空間包裹住了李桃花,讓她只能看到許文壺。
她看著他眉目里的關心,表情里的焦急,沉默片刻,道:“許文壺,你不要對我這么好,我會分不清的。”
“分不清什么?”許文壺問。
李桃花低頭,咬緊唇瓣,一個字沒說,忽然便跑了出去,身影穿梭在雨幕中,靈巧如一只輕盈的蝴蝶。
“桃花!桃花你慢點!”
許文壺忽然感覺手足無措,手里的外衫都忘記穿上,不由自主便追了上去。
一路追回衙門,許文壺好不容易追上李桃花,正要氣喘吁吁地詢問她為何要跑,李桃花便揚了下下巴,直指廳堂。
許文壺懵了懵,循著望去,這時才發現里面站著一群生人,為首端坐太師椅的是名中年男子,雖著便衣,相貌普通,氣勢卻頗為不俗。
他走上前,與男子隔雨對視,待等步入堂中,他道:“敢問諸位從何而來?”
男子未起身,只從懷中掏出牙牌,聲音高闊,“吾乃吏部主事劉立萬,奉吏部尚書之命,前來天盡頭尋找縣令許文壺。”
許文壺看向牙牌,見上面果真刻有吏部尚書印,連忙拱手行禮,“下官正是。”
劉立萬不由多打量他幾眼,收好牙牌,從手下手里接過文書,道:“尚書大人令諭,許縣令,還請跪下領命。”
許文壺撩開衣袍,跪下聽令。
劉立萬揚聲道:“天盡頭縣令許文壺,未經犯人招供,便屈打成招,害死人命,實乃魚肉鄉里,不可任用。經吏部商議,決定革除許文壺縣令一職,遣散回鄉,終生不得入朝為官。”
第59章 蠶
只聽“嘀嗒”一聲, 屋檐雨滴砸入磚縫的聲音格外刺耳,許文壺身軀僵住,氣息凝滯, 全身的雨滴仿佛都要凝結成冰。
李桃花步入廳堂,環顧一圈,目光徑直落到劉立萬身上, 開口便道:“你們剛剛說的什么, 什么革除?什么回鄉?”
對方輕蔑地掃了她一眼,繼續對許文壺說:“繼任的縣令吏部已經選出, 如今已在上任路上。許大人,勞煩將官服官帽交出, 我等還急著回去復命,不好耽誤。”
許文壺沉默很久,陰沉的天色使得室內晦暗低沉, 投下的陰影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忽然說:“下官斗膽問一句, 被下官屈打成招者,姓甚名誰?”
劉立萬笑了聲,口吻譏諷:“這個許大人自己恐怕再清楚不過了, 還用得著我去提醒?”
許文壺頓了頓, 接著說:“王大海一案, 物證人證確鑿,沒有屈打成招一說, 還望劉主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