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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檢雙目涌出血絲, 噙淚怒瞪許文壺, 氣喘吁吁道:“你嚴刑逼供害死我叔父,你等著, 我不會放過你的!”
許文壺的眼神里出現短暫的茫然,旋即恢復正常, 啟唇說:“結案,退堂。”
眾衙差摩拳擦掌,已準備好去王家抄檢財產, 王檢看出不對, 朝許文壺的背影大喝:“你打死了人不夠!還要動我們的家產?許文壺你個狗官!你還有沒有天理了!你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李桃花正要帶洛笑恩離開,聞言忍不住轉頭,“你們王家在天盡頭作威作福這么多年, 王大海開設賭場讓人家破人亡時可想過天理?你當初勾結衙門給我宋姐姐安上一個通奸殺夫的罪名, 害她被斬首示眾時, 可有想到王法?”
王檢咬牙切齒,盯著李桃花的眼神似要將她吃了, “死丫頭, 閉嘴!”
李桃花冷笑了聲, 回過頭徑直離開。
傍晚時分,福海寺的住持親自登門,要求許文壺前往寺廟給佛母道歉, 另外出資重塑佛母像。
許文壺同意了。
李桃花現在看許文壺跟看瘋子差不多,不知他葫蘆里在賣什么藥,只好一并跟去,好防止那些走火入魔的信徒將他生吞活剝。
到了福海寺,許文壺破天荒拿起架子,對住持說:“本縣好歹是朝廷欽點的縣令,親自登門,你們寺里便只有這么點人迎接嗎?”
住持雖覺得他這要求古怪,到底照做,將全部的和尚沙彌一一喚出,迎接縣令。
待人齊聚,許文壺道:“拿下。”
衙差齊上手,將全部的和尚圍堵,剩下幾人從懷中掏出火折子,走入寺中,過了會兒,絲絲黑煙便從寺廟騰空。
“你們在干什么!這里可是佛寺!”住持驚詫喊叫。
許文壺一言不發,任由衙差在寺中點火,不多時,火勢越來越大,已將整個寺廟點燃,火焰滾滾,走勢滔天。
許多信徒聞訊而來,大罵著便想上前救火,但距離最近的河流尚有半里之距,拎著木桶來回走動,不過杯水車薪,毫無效果,只能眼睜睜看著整座寺廟被火舌吞噬,化為烏有。
僧侶哭,信徒罵。
李桃花站在許文壺旁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認真地打量起他。
年輕,清瘦,斯文。
可說來奇怪,這樣一個人干出如此瘋狂的舉動,她甚至沒有感覺到太多的震驚。
她只是覺得,許文壺呆到極致,瘋到極致的樣子,竟很像個人。
不是只披一張人皮而已,而是真真正正的一個人,一個完整的正常人。
火焰下,喧鬧中,李桃花看著燃燒在許文壺瞳孔中的火焰,心跳震耳欲聾。
“今日起,僧人全部蓄發還俗,”許文壺沉聲道,“有違者,一律關押處置。”
*
清晨,喜鵲鳴叫,日頭東升。
洛笑恩全身的紗布被郎中逐步揭下,露出新長的皮膚,薄薄一層,通紅刺目,跳動的血管一覽無余。
他的頭皮損傷太過厲害,已經長不出頭發,只能戴著帽子示人。臉上雖因紅色的皮膚而顯得猙獰,但五官已經出來,樣貌清晰。
“之前沒看出來,”李桃花端詳著他的樣子,由衷贊嘆著,“現在看,你長得還蠻好看的嘛。”
洛笑滿低下頭,羞赧不能自已,磕磕絆絆地道:“李姑娘還是不要再取笑我了。”
“誰取笑你了?我這可都是大實話。”
洛笑恩還是抬不起頭來。
許文壺這時道:“王大海的財產已全部查抄,宅子待等拍賣,所得錢財依舊歸于洛兄,不知洛兄今后是何打算?”
洛笑恩如被解圍似的,忙不迭道:“我想要盡快回揚州,把爹爹和娘葬在一起,再找到詠叔的家人,把詠叔的尸體和錢款給他們。再之后,我就把我家原來的房子買回來,一個人在里面住著,至于那些錢……”
洛笑恩苦笑一下,“財多累身,我一個廢人,要太多錢是沒有用的,我只想留一些傍身養老,其余的,便全部捐給衙門。”
李桃花和許文壺同時睜大了眼,然后同時拒絕,“大可不必。”
默契到他倆說完忍不住去看對方一眼。
洛笑恩道:“當初若非李姑娘相救,許大人主持公道,恐怕我此生都要爛在那個雜耍班子里,直到死都見不了我爹一面。你二人對我有再造之恩,此刻我心意已決,求你們一定不要拒絕。”
李桃花啞口無言,眉頭仍是不自覺蹙緊,“可你就這么回去了,孤孤單單的,萬一再遇到不懷好意的人該怎么辦?”
洛笑恩卻笑了,輕聲說:“我知道你們在害怕什么,可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最差不過是死路一條,那樣對我來說,反倒成了解脫,起碼終于能夠一家團聚。我今生最大的念想便是找到我爹,如今心愿已償,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李桃花的眼框不自覺發紅,再聽不了一點,轉身便跑出去了。
*
在李桃花的精心照料下,洛笑恩的身體恢復許多。分別前夕,許文壺開出巨額酬金,特地在衙差中找出兩名品行端正,拳腳出眾,還已經娶妻生子的護送洛笑恩,酬金分兩次付,臨走一次,歸來一次。
晨風送涼,不知不覺已至夏盡,初秋即將來臨。
天盡頭外,分別在即,洛笑恩本躺在排車上,堅持讓衙差扶自己下車,他的雙腿已裝上木制的假肢,但常年爬行,難以直立站穩。他只能在衙差的攙扶下,對李桃花和許文壺做出拱手行禮的動作。
李桃花哽咽道:“你回去了一定多找些人照顧自己,若是再受欺負,一定給我們寫信,我要是知道了,背著殺豬刀便殺過去救你。”
洛笑恩忍不住笑,眼底噙淚,“李姑娘放心,我一定會的。”
許文壺拱手對洛笑恩還禮,本想交代許多話,真等說出口,便只簡單一句:“洛兄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