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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完衣服梳完頭,就差臉沒洗了,李桃花踩上鞋開門而出,叫了幾聲“小孩哥”,沒找著人,便自己找水洗臉。
她一路摸到衙門廚房才找到一孔水井,也不管井旁的水盆是洗什么的,打上來水便將臉大洗一通。
人間三月,正值春暖花開之時,李桃花洗完臉,頂著滿臉亮晶晶的水珠,仰面深吸一口氣呼出,睜眼看著藍藍的天,由衷道:“活著真好啊。”
應是飯點未至,膳堂里沒什么人,李桃花進去溜達一圈,順手揣了塊老婆餅當早飯。
她想找興兒打聽清楚這新來的縣太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貨色,他既叫他公子,那必定是他從家中帶出的隨身書童,沒有比其更知根知底的了。
東拐西碰,李桃花找了半天,興兒沒找到,倒是找到了這衙門的大堂所在。
堂口威嚴氣派,兩側各掛有威嚴肅靜牌。她墊腳朝里張望,只看見漆黑一片腦袋林,便道:“怪不得到處沒人,原來都到這兒來了。”
這衙門里頭沒有一個好東西,忽然湊在一塊,肯定是在商量什么魚肉百姓的毒計。
李桃花對心底冒出的猜測深信不疑,環顧四周,瞧見了十步外的空地有棵老桃樹。衙門里頭陰氣重,栽桃樹辟邪是常有的。
她想也沒想,跑過去將老婆餅塞嘴里叼結實,手腳并用爬上樹去,放遠目光往公堂口里眺望。
公堂里很熱鬧,似乎衙役三班都聚齊了,里外站滿了公差,整齊劃一朝堂上望去。
高堂之上,海水朝日圖前,年輕的縣太爺身穿墨綠官袍,頭戴烏紗帽,面如冠玉,雙眸清亮。
他坐于公案之后,抱拳秉手,面對衙役三班,用清潤的嗓音道:“諸位,本縣初入仕途,尚不知如何為官,但知既為官者,便上不該禍國,下不該秧民,諸位身為本縣官吏,身居要差,乃本縣臂膀,便更該以身作則,不能徇私枉法,欺壓百姓。今日本縣有言在先,日后諸位之中若有人生出違法亂紀之事,本縣一經發現,絕不輕饒。”
話音落下,擲地有力,滿堂鴉雀無聲。
許文壺停頓片瞬,繼續道:“也請諸君即日監督本縣,倘若本縣在任期間行事不端,還望諸君一定明言,不可包庇。”
話是堅定的,人是認真的,但配上那張文氣青澀的臉,便顯得十分兒戲,毫無說服力。
滿堂差吏先是面面相覷,接著似是在短瞬間達到什么共識,齊齊俯身行禮,“大人英明——”
彩云散去,上午的日頭灼熱明亮,直射堂中牌匾,正中明鏡高懸四字。
*
會散,許文壺應付完諸多恭維,恰好獨自走到樹下。
有風吹來,他只覺得肩頭一沉,順聲望去,發現地上躺著一塊被啃一半的老婆餅。
許文壺怔愣了一下,彎腰撿起餅,端詳著道:“此地果真人杰地靈,光天化日,樹上竟能結出老婆餅,奇妙。”
“樹上不光結老婆餅,樹上還能結老婆呢。”
李桃花從樹上跳下去,鬢邊的水珠早已干透,烏發雪肌,眉目嬌艷明麗。
她奪過許文壺手里的半塊餅,咬了一口道:“醒醒吧呆子,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第3章 新官上任
“是你,你……還沒走嗎?”
乍對上少女朝氣蓬勃的臉龐,許文壺犯結巴的毛病便又回來了,一張口便又回到了昨夜那個不知所措的書呆子。身上墨綠官袍也襯得臉色更加白皙清俊,秀氣文弱,一身書香。
李桃花嚼著甜津津的餅子,往前一步逼近許文壺,直視這年輕縣令漆黑干凈的瞳仁,“走?我往哪兒走?我是王員外精挑細選送給你許大人的上任大禮,可不是我自己能說走就走的。”
許文壺后退三步,眼神躲著不去看李桃花的臉,輕聲細氣道:“可在下實在不能承受這份盛情,還望姑娘盡早離開縣衙,你放心,王員外那邊自有在下去說,在下一定會為姑娘主持公道。”
李桃花想起王大海那張臉便反胃,心情也因此差到極致,嘴里的老婆餅都跟著變沒味了,不耐煩道:“什么在下在上的,我既進了衙門便是你許大人的人了,你可不能隨便打發我走,不然……”李桃花聲音一重,一本正經道,“不然他們會遷怒我的,我回去了就會被打死,死了也沒人給我收尸,尸體只能扔到亂葬崗,被野狗撕咬啃食,成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李桃花說得認真,許文壺的眉頭卻皺了起來,表情在這張斯文清俊的臉上,有種莫名的違和。
李桃花觀察著他。
若不出所料,這狗官接下來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對她大發雷霆,直接叫人將她趕出衙門。另一種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飽含嫌棄的將她暫時收留,待有機會再將她趕出衙門。
李桃花要的便是后者。
其實她也知道說些軟的好好哀求這狗官,或許更能事半功倍,但她李桃花長了張鐵嘴,縱是在青樓被老鴇羞辱打罵,她也沒說過半個求字,更何況現在。
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正好還能去陪她娘。
韶光明媚,微風吹過,斑駁的碎光穿過樹冠,搖曳在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嬌嫩容顏上,白皙的肌膚下氣血充盈,透出清透的粉。
美麗,鮮活,視死如歸。
許文壺動了動唇,眼角眉梢仍舊是斯文溫和的樣子,開口卻不乏認真嚴肅,看著李桃花的眼睛,聲若山泉清越,“姑娘年紀輕輕,何苦如此咒自己。”
李桃花怔住,一雙杏眸呆呆地眨了下,咄咄逼人的表情也在一瞬中安靜下來。但她旋即便又恢復囂張模樣,老婆餅一咬,兇巴巴道:“你管我啊!我告訴你許什么糊,我反正是賴在這不走了,你若想讓我走,我就一根繩子吊死在衙門大門口,咱們誰都別想好過!”
李桃花說這段狠話時心臟突突跳,也不知是因為什么,反正不會是因為膽怯。她心情復雜地瞪了許文壺一眼,都沒等對方表態,轉身便跑了。
樹隨風動,早開的桃花舒展身段,花瓣紛飛,飛蛾一般,撲到了樹下年輕縣令的懷中。
許文壺伸手去接,一片粉嫩小巧的花瓣正中在他掌心,他雙目略露詫異,下意識道:“桃花?”
荒無人煙的邊陲之地,也會有如此絢麗的春光嗎。
李桃花頓住腳步,回過頭狐疑看他,“你叫我?”
許文壺不明所以,微微歪著頭,看著李桃花。
李桃花輕嗤,拿起架子道:“虧你還是個讀書人,你我非親非故,你怎么能直呼我閨名,要叫也應該叫我一聲李姑娘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