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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勝的拉丁人在拜占廷帝國的廢墟上建立起他們的封建國家。他們在君主坦丁堡建立了一個拉丁帝國,在塞薩洛尼基建立了一個拉丁王國,在希臘建立了幾個拉丁國家。熱心商業的威尼斯人,占領了君士坦丁堡四分之一的領土,兼并了許多位于通往地中海東部的道路上的、具有戰略意義的島嶼和港口。然而,這些新的國家一開始就注定要滅亡。當地的希臘東正教居民雖死對他們滿懷敵意。而且,拉丁征服者僅在巴爾干半島的邊緣地區占有幾塊孤立、不穩的小地盤,四周都被敵人包圍著。他們不僅面臨巴爾干半島內地的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王國,而且面臨相繼建立的三個希臘國家,一個位于伊庇魯斯的阿爾塔,一個位于黑海南岸的特雷比藏德,還有一個位于小亞細亞西部的尼西亞。其中,第一個國家非常貧窮,難以提供有效的領導,第二個國家又十分孤立。因此,只有尼西亞,能憑借它的戰略位置、豐富的資源以及有力的領導,組織希臘人抵抗拉丁人的統治。
憑借外交手腕和軍事勢力,尼西亞統治者逐步削弱了拉丁帝國的力量,使其最后只剩下君士坦丁堡一座城市。結果,1261年,拉丁皇帝和威尼斯殖民者未進行任何抵抗,便逃離了君士坦丁堡;尼西亞皇帝米海爾·巴列奧略莊嚴地邁入首都,在公眾歡呼聲中,住進帝國皇宮。
拜占廷帝國最后一個階段的歷史,是從1261年米海爾·巴列奧略收復君士坦丁堡開始,到1453年他的繼承者君士坦丁·巴列奧略同突厥人作戰、在首都城門被殺結束。在這兩個世紀中,恢復的帝國僅由君主坦丁堡和塞薩洛尼基這兩座城市及其周圍小塊不穩定地區和兩個屬地組成。這兩個屬地是伯羅奔尼撤的米斯特拉和小亞細亞北部的特雷比藏德。
這個可憐、殘存的帝國的前景,并不比前拉丁帝國更有希望。在亞洲,它所面臨的是難以對付的突厥人;在歐洲,它被殘留在希臘的諸拉丁小國,被北面的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包圍著。除這些外部威脅外,還有內部危機。這時,帝國的經濟已經破產;意大利人對貿易的束縛仍在繼續。因此,14世紀中葉,君主坦丁堡熱那亞居民區的收入是帝國政府關稅收入的七倍。皇帝們被迫使自己的貨幣貶值,被迫將王冠珠寶典當給威尼斯銀行家。不斷增長的捐稅對政治上有權勢的言人通貨無效。為反抗出身高貴的富有貴族,窮人們舉行起義,結果,社會沖突使城市四分五裂。
1342年1349年,被稱為"狂熱派"的革命派領袖們統治了塞薩洛尼基。他們減輕窮人的捐稅,廢除窮人的債務,沒收寺院的土地,分給窮人;他們采取分享民主制,讓市民參加民眾會議,由公眾選舉官吏。他們的政治綱領似乎受意大利共和制城邦的綱領的影響。但垂死的拜占廷帝國,不能忍受蓬勃發展的西部所自然形成的這一政治和社會改革。在塞爾維亞人和突厥人的援助下,皇帝鎮壓了"狂熱派",消滅了他們的共和政體。然而,這一事件表明了當時深刻且普遍的沖突,以下這段同時代的敘述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
起義象可怕、殘酷的時疫席卷全國,沖擊著許多過去曾是溫和、穩健的人。……于是,所有城市都起來反對貴族。……整個帝國處于最為殘酷、最為激烈的斗爭的痛苦之中。……人民動不動就發動武裝起義,行為兇暴,因為他們憎恨富人。…
除這一社會經濟的脆弱之外,帝國還因宗教糾紛而受到削弱。為了得到西方人的援助,反對日益逼近的土耳其人,皇帝曾分別三次(1274年在里昂聯合王國;1369年在羅馬;1439年在佛羅倫薩)許諾,讓東正教會歸順羅馬教皇。但這些許諾毫無意義,因為西方給予的援助微不足道,而拜占廷則因民眾激烈反對向可僧的拉丁人作任何讓步而進一步四分五裂。"伊斯蘭教比羅馬教皇更好,這就是人民大眾對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暴行,對意大利商人的剝削的針鋒相對的回答。
認為土耳其人更好的呼聲過去時常聽到,但15世紀中葉情況獨特,當時的土耳其人已能夠接受邀請。如第十四章第六節所述,奧斯曼土耳其人從塞爾柱人手中接管并占領了殘留在小亞細亞的拜占廷領土;渡過達達尼爾海峽,進入歐洲,打敗了保加利亞人和塞爾維亞人。到1453年,他們已做好最后進攻被圍困的拜占廷首都的準備。
這時,君士坦丁堡的人口已減少到50000至70000。所有能護城的力量,包括一小部分西方人在內,總共不過9000人。僅這些人要守住一道道城墻、修復被敵人大炮摧毀的缺口,是遠遠不夠的。而由能干的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率領的奧斯曼軍隊,則至少也有80000人。4月2日攻城開始;在皇帝君主坦丁的英勇領導下,守軍屢卻侵略者;但君主坦丁堡終于在5月29日被攻克。城市陷落后,侵略軍縱兵屠掠,連續三日。當時的拜占經歷史學家杜卡斯在下面這段話中,描寫了拜占廷帝國1000年歷史的結束:
城市淪陷三天后,他[穆罕默德]同意放船。于是一條條滿載貨物,重得似乎要下沉的船離港出航,駛向各自的省市。這些船裝載些什么貨物呢?有精美昂貴的布料和紡織品;有金、銀、青銅、黃銅的制品和容器;有不計其數的書籍;還有戰俘,包括教士、俗人、修女和僧侶。所有的船都滿載貨物,所有的軍營帳篷里都關滿了俘虜,堆滿了數不清的東西和物品。在這些野蠻人中,只見一個人穿著大主教的法衣,另外一個人身著神父的金色圣衣,他們都領著狗;這些狗不象往常那樣帶著頸圈,而是身穿金色錦緞衣服(基督教教土制服)。其他人坐在宴席上,面前擺著盛滿水果和其他食物的大圓盤以及大酒杯;他們吃著圓盤里的水果、食物,喝著酒杯里的葡萄酒。他們將數都數不清的各種書籍裝上大車,運往東、西方各地出售。一個諾米斯馬能買到十本書,這些書包括亞里士多德、柏拉圖的著作、神學書和其他各種書籍.福音書多得數不清,都有各種裝飾,他們撕下書上的金銀飾物,有些書出售,有些書則扔掉了。他們將所有的肖像付之一炬,用這種火烤肉吃。
五、拜占廷的遺產
回顧歷史,拜占廷顯然在各個領域都做出了重大的貢獻。其一,它起到了保護盾的作用,使盾牌后面的西方能自由地發展自己的文明。這一點的全部意義,在1453年君主坦丁堡淪陷后變得非常清楚;土耳其人僅在半個世紀內便抵達歐洲的中心,包圍了維也納。同樣重要的是,拜占廷還促進了貿易和經濟的全面發展。幾個世紀以來,拜占廷一直是整個地中海盆地的經濟動力,而它的貨幣則是國際標準交換媒介、它的商人及其商品,對于使西歐擺脫其封建的自給自足的經濟,對于使意大利城邦走上控制地中海商業的道路,起到了極大的作用。
在文化領域中,拜占廷挽救了古代文化藝術珍品,并將它們同她自身的遺產一起傳給了子孫后代。拜占廷傳下了由查士丁尼編纂的羅馬法傳下了只是近來才得到正確理解和評價的一門宗教藝術。以及由認真的學者們加以匯集、注釋和保存的古典和希臘文化時期的文學、學術名著。最后,如下節所述,拜占廷對東斯拉夫人來說,如同羅馬對日耳曼人而言一樣,是偉大的教育者、偉大的引導者、宗教和文明的源泉。
這些成就與吉本有關拜占廷的歷史意義的著名論斷不相符合。然而,與此同時,拜占廷明顯缺乏古典時期雅典的生氣和光輝,盡管相比之下,后者在領土和年代上顯得微不足道。原因是拜占廷的作用是絕對保守的。這并不是說它靜止不變。它自始至終都在使自己適應時代和環境的變化。但命運注定它只是保存。而不是創新。它誕生在一個古老的國度,生活在過去的勢力和榮譽的陰影之中,這種勢力和榮譽正是它所試圖維持和恢復的。它造就了一大批杰出的領袖人物——行政官員、軍事將領、學者和神學家,但由于處在上述環境之中,他們很少有人真正具有創造力。
西羅馬帝國滅亡之后,東羅馬帝國整整生存了1000年,這一點一開始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優勢。5至11世紀,同博斯普魯斯海峽沿岸的第二羅馬帝國相比,西方顯得原始、無足輕重。但正是這幾個世紀中,恰恰因為西方必須重新開始,所以,西方為新的文明打下了基礎;而拜占廷卻一直躺在光輝燦爛、占壓倒優勢的遺產上。這就是從11世紀起,西方隨著經濟迅速發展、國家君主國崛起、新的知識水平出現、擴張主義生氣勃勃——首先是地方的十字軍東侵,然后是向海外推進,在數世紀內導致全球性霸權——而穩步前進的原因。故而,相比之下,拜占廷很可憐,在較后的幾個世紀中,它一直無力沖破過去的桎梏,因而,變成了一個陳舊的、與時代不合的存在物,它進行著一場勇敢且注定持久的斗爭,直到1453年遭到恥辱的但卻不可避免的滅亡為止。
六、拜占廷和斯拉夫人
盡管拜占廷的歷史已經結束,但拜占廷的制度和文化,仍在北方的斯拉夫人中繼續生存,正如它們很大程度上仍存在于已屬土耳其人統治的、巴爾干半島的基督教徒中一樣。斯拉夫人起源于今俄國和波蘭的多沼澤的邊境地帶,他們以巨大的弧形向四周頗有吸引力的平原擴散。
向西遷移的矯拉夫人形成了今天的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和波蘭人,他們都稱為西斯拉夫人。由于所處的地理位置,他們受到了西方的影響,因此,他們信仰的是天主教,使用的是拉丁字母。那些渡過多瑙河、移居巴爾干半島的斯拉夫人,就是今天的斯洛文尼亞人、克羅地亞人、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如本章第一節所述,這些南斯拉夫人中的前兩者接受了西方的文化;而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的文化發展,則受到了君士坦丁堡而不是羅馬的影響。最后,向東遷移的是蘇聯斯拉夫人的祖先,這些東斯拉夫人就是個蘇聯北部的大俄羅斯人、南部地區的小俄羅斯人即烏克蘭人和西部邊境的白俄羅斯人;西部邊境顯然是斯拉夫人的最早發源地。
東斯拉夫人居住在北起北冰洋沿岸,南至黑海,東到烏拉爾山脈的廣闊的平原上。在北部平原,移住民一直以森林為居住地;在這里,他們未遭到分散、組織松弛的芬蘭部落和立陶宛部落的什么抵抗;這些人不是同他們通婚,就是被他們輕易排擠掉。相反,在南部平原,森林逐漸讓位于空曠的草原,移民們總易遭到其他民族的襲擊;這些民族常出沒于從中亞經烏克蘭到多瑙河流域的漫長的游牧道路上。
這些東斯拉夫人,即今天所謂的俄羅斯人,從事漁獵和原始的刀耕火種的農業。因此,他們通常以分散的家宅和小村落,而不是以人口密集的村莊和城鎮為單位。出現的城鎮,很少發展成為主要河流沿岸的貿易中心。只有第聶伯河沿岸的基輔和伊爾門湖畔的諾夫哥羅德是當時的貿易中心;前者擔負著南北運輸,后者控制著東西貿易。
正是這種長途貿易,為第一個俄羅斯國家提供了基礎。據傳說,彼此不和的斯拉夫諸派別曾邀請北歐人的首領留里克為其統治者。"我們的國家富饒遼闊,但卻沒有秩序,快來管轄和統治我們吧!"于是862年,留里克成為諾夫哥羅德的第一任王公;不久以后,他的追隨者們南移基輔。有關這些北歐人,即東歐所謂的瓦朗吉亞人的確切作用,至今仍有爭議。過去的猜測認為,他們獨自創建了第一個俄羅斯國家,創造了最早的俄羅斯文化;現在普遍對此持懷疑態度。事實上,瓦朗吉亞人在文化領域中所做的貢獻,即使有,也是微乎其微;而他們對早期俄羅斯人的政治體制的影響程度,至今也不明確。
不論確切情況如何,基輔已成為沿漫長的第聶伯河航線的、俄羅斯各公園自由聯盟的中心。基輔的卓越是建立在同南面諸古老文明中心——拜占廷、亞美尼亞、格魯吉亞和穆斯林世界——所進行的繁榮貿易的基礎上。俄羅斯農村的各種原材料如毛皮、獸皮、糧食、木材和奴隸等匯集基輔,以換取各種奢侈品,其中包括細紋衣料、玻璃制品、香料、珠寶和酒。
早期俄羅斯人不僅同南面請文明中心進行貿易,而且還借用了它們的某些主要的文化,尤其是拜占廷的基督教。在此之前,異教的俄羅斯人一直崇拜各種自然力量,將這些自然力量化身為某些神,如熱光之神達什伯格、雷電之神佩魯恩和風神斯特里伯格。當時既沒有寺院,也沒有僧侶。宗教儀式僅限于向廣闊天空中的諸神的天然形象獻祭。據11世紀末至12世紀基輔僧侶編纂的編年史記載,基輔大公弗拉基米爾認為,斯拉夫人的原始的眾神崇拜很不合適。他-一考慮了諸宗教代表所闡述的各自的論點,甚至派使節前往信奉這些宗教的國家,聽取他們的匯報。最后,弗拉基米爾拒絕了天主教,因為"我們在那里看不到榮譽";拒絕了猶太教,因為猶太人的上帝太不強大,無法使他們繼續留在耶路撒冷;還拒絕了伊斯蘭教,因為它戒肉禁酒,而他認為,"喝酒是俄羅斯人的樂趣。沒有這種樂趣,我們就無法生存"。因此,弗拉基米爾決定贊成東正教;他的使者們為在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亞大教堂看到的儀式而傾倒:"……我們不知道是在天空,還是在人間。因為人間沒有如此壯觀、如此美麗的景象,簡直叫我們難以形容。"
大約在988年皈依東正教后,弗拉基米爾命令搗毀所有異教神像,佩魯恩的像被掛在馬尾上,拖進了第聶伯河。另外,基輔公國的全體居民,都到第聶伯河去集體洗禮,如《編年史》所述:"…看到如此眾多的人得救,天堂、人間一片喜悅。"同幾個世紀前歐洲西北部的天主教一樣,皈依是統治者及其顧問們的決定,人民大眾只是服從命令而已。雖然信奉多神教的斯拉夫人過去沒有教士階層,避免了有組織的抵抗,但人民大眾仍堅持他們的傳統信仰,相信巫術和預兆。因此,1274年,教會發現有必要頒布一條規定:不得任命過去從事巫術的人為司祭。
弗拉基米爾接受東正教,并非僅僅是宗教信仰的改變,它對俄羅斯人的風俗及其以后的歷史產生了普遍、深刻的影響。以拜占廷為模式的教會統治集團,這時已經組成,首領是基輔大主教,由君主坦丁堡最高一級的主教伍命,且隸屬于他的管轄。在長達兩個世紀的時間里,大主教都是希臘人,不過,由大主教任命的主教,除最初幾任外,絕大多數是俄羅斯人。基督教還給俄羅斯帶來新的宗教文學和法律文學,其中包括《圣經》、拜占廷收集的早期基督教作家的作品、圣徒傳記和法律書籍的譯本。石造教堂、鑲嵌工藝、壁畫、油畫、尤其是肖像畫等拜占廷藝術,這時也被介紹進來。而且,在這些方面,俄羅斯人更勝一籌,形成了獨具一格的俄羅斯-拜占廷風格。另外,東正教過給俄羅斯帶來了拜占廷教會的法律,建立了宗教法庭。如在西歐一樣,這些法庭擁有非常廣泛的司法權,處理包括道德,信仰、繼承權和婚姻等各個方面的案件。
在政治領域中,新教會加強了大公的權力。如在西歐,羅馬教皇曾將法蘭克國王從部落酋長改變成神權帝王一樣,如今,俄羅斯東正教將諸公國大公從一幫個人追隨者的首領改變成"上帝的奴仆"和神權統治者。而且,按照拜占廷的傳統,俄羅斯教會還接受了世俗的權力和控制權。在莫斯科,如在君士坦丁堡一樣,沒有強求皇帝和國王服從的、羅馬教皇格列高利七世和英諾森三世這樣的人物。例如:1389年,君士坦丁堡大主教安東尼曾寫信給莫斯科大公瓦西利,抱怨大公不尊敬他及他的主人拜占廷皇帝:
非常遺憾……我聽說,你不允許大主教在禮拜儀式中提到神圣的皇帝的名字,甚至還說,"我們有教會,但沒有皇帝,而且也不想知道有皇帝。"這是不恰當的。神圣的皇帝在教會中享有崇高的地位,他與其他統治者——地方王公和君主不同。當初,皇帝為整個世界創立并進一步確定了真正的信仰。皇帝們召開了全基督教會會議,還通過法律進一步確定了要遵守的東西,即要遵守那些崇高、神圣的教規宣布為是教會生活的真正教義和正統觀念的東西。……對于基督教徒來說,有教會而沒有皇帝是不可能的,因為教會和帝國是一個整體,……不可能將這兩者分隔開來。
拜占廷及其皇帝被消滅后,東正教的這一順從性在俄羅斯教會對俄羅斯皇帝的屈從中顯現出來;這種情況具有重大影響,并一直持續到拜占廷滅亡后的沙皇帝國。
綜上所述,對俄羅斯來說,拜占廷的影響顯然是一大促進因素,但同時又是一種麻醉劑。俄羅斯人所借鑒的,不論是教義、儀式、音樂,還是建筑,都已完全形成且相對穩定。在這一意義上說,拜占延對一個正在覺醒的民族的影響是毫無價值的,它只能阻礙,而不是鼓勵這一民族的創造力和獨創性。此外,俄羅斯人在接受拜占廷的基督教的同時,還繼承和維持了天主教與東正教之間的長期不和,從而,在他們和西方之間設置了一個障礙。這無疑是一種倒退,因為在此之前,俄羅斯人已同歐洲其他國家取得了多種聯系,即貿易的、朝廷的和外交的聯系。例如,11世紀,雅羅斯拉夫大公曾同歐洲一些主要王朝聯姻:他的妹妹嫁給了波蘭的卡齊米日一世;他的兒子娶了拜占廷的公主;他的兩個女兒分別嫁給了法國的亨利一世和挪威的哈拉爾三世。
不僅是宗教爭端,而且更大程度上是蒙古人的侵入和占領,終止了俄羅斯同西方的這些聯系。基輔因地處森林和平原交界處,總是最易遭受襲擊。游牧民進攻的威脅如即將臨頭的危險籠罩全城,這種危險于1237年終于降臨。當時,蒙古人象他們席卷歐亞大陸大部分地區那樣,橫掃了整個俄羅斯領土。除諾夫哥羅德因地處遙遠的北方而幸免于難外,基輔和其他俄羅斯城市均被夷為平地。用一位編年史家的話說:"沒剩下一個能為死者流淚的人。'
七、第三羅馬
蒙古人雖自愿撤離歐洲中部,卻愿意繼續留在俄羅斯。他們在此建立了金帳汗國。其首都薩萊地處伏爾加河折向西流的拐彎處,是伏爾加河畔的戰略要地。隨后兩個世紀的蒙古統治,不可避免地給俄羅斯人留下深刻的印記。他們被迫放棄平原上的小塊居留地,撒進安全僻靜的森林之中。在那里,只要他們承認蒙古大汗的宗主權,每年納貢,便可自行其是。的確,大汗們頒布了某些豁免權,準許俄羅斯教會免交捐稅,承認大主教對東正教的管轄權。作為回報,俄羅斯牧師為大汗及其親屬祈禱。大汗及其親屬雖然是穆斯林而不是基督教徒,卻歡迎這樣的祈禱,因為它可以減少可能發生的反抗。
俄羅斯人漸漸恢復了他們的實力,發展起一個新的民族中心——莫斯科大公國。莫斯科遠離危險的平原,位于森林深處。莫斯科除了游牧民難以接近它外,還具有其他一些優點。它是從第聶伯河到東北各地區的兩條重要干線的交通要沖;幾條來自各方的河流也都匯集于這一地區,使它能利用內河水系得益。它所擁有的一系列統治者也是它的一個優勢;這些統治者愛好和平、勤儉節約、善于算計,他們耐心而又無情地增加自己的屬地,直到莫斯科成為新的民族核心。
伊凡三世(1462-1505年)在"兼并俄羅斯各國"方面尤為成功,因此,他被認為是俄國的第一位民族統治者。他征服了鄰近幾個公國,如雅羅斯拉夫、特維爾和羅斯托夫;這些公國過去曾比莫斯科強大,但后來衰落下去。伊凡三世征服強大的諾夫哥羅德公國的勝利最為著名;諾夫哥羅德過去曾建立了自己的龐大的貿易帝國。伊凡三世到他統治本期,已使其疆土大大擴展,從距波羅的海幾英里處向北擴展到北冰洋,向東擴展到烏拉爾山脈的北部地區。
伊凡還通過利用蒙古人內部出現的分裂,在彼此敵對的各派別之間徘拔離間,成功地向蒙古人的統治挑戰。更重要的是,俄羅斯人與蒙古人截然不同,他們從西方進口了大炮和小型武器,并且擁有制造這些武器的兵工廠。由于具備了這些有利條件,伊凡便正式拒絕承認金帳汗國的宗主權。為此,1472年,金帳汗國大汗派出一支軍隊北進奧卡河;但伊凡在河對岸聚集軍隊予以抵抗,并堅守了三個星期。最后蒙軍撤退,從此承認他們對俄羅斯的統治實際上已經結束。
另外,還值得注意的是伊凡1472年同索菲婭的婚姻。索菲婭是1453年在君主坦丁堡城墻上被殺的拜占廷末代皇帝的侄女,她曾逃亡羅馬,皈依了天主教。因此,羅馬教皇竭力贊同這一婚姻,希望這能導致天主教和俄羅斯教會的聯合。結果相反,索菲婭立即恢復了對東正教的信仰;莫斯科宮廷的宗教儀式和信仰日益拜占廷化和東正教化。
早期的俄羅斯教會和宮廷,堅決反對在佛羅倫薩(1439年)達成的東正教會與天主教會聯合的協議。無疑,俄羅斯人認為君士坦丁堡最后落入土耳其人手中,是上帝對東正教向天主教無原則屈從的懲罰。君士坦丁堡淪陷五年后,大主教約拿尖銳地評論了他所認為的這一事件的原因:"我的孩子們,你們都知道,都城君士坦丁堡被保加利亞人和波斯人團團包圍達七年之久,在這七年中,曾有許多災禍降落其頭上,不過只要希臘人那時堅持他們的信仰,君士坦丁堡是不會蒙難的。"
君士坦丁堡陷落后,俄羅斯人將莫斯科視為真正信仰的中心。他們受上帝之命保衛它,維護它原有的純潔。15世紀末,修土菲洛修斯寫信給伊凡,清楚地表達了這一深刻信念:
古羅馬教會之所以滅亡,是因為阿波利那里斯的異端那說;至于第二羅馬教會,即君士坦丁堡教會,則是被以實瑪利的后代的斧頭砍倒的;而新的第三羅馬教會——神圣使徒教會——在您強有力的領導下,燭照整個世界,比太陽還明亮。整個東正教世界都歸您統治,您是世界唯一的君主,基督教徒唯一的沙皇。……看呀!聽呀!哦,虔誠的沙皇,前兩個羅馬雖已滅亡,第三個卻依然聳立,而且決不會再有第四個。
伊凡完全理解地接受了這一信條,它極大地提高了他的地位,夸耀了他的使命。在索菲婭的慫恿下,伊凡采用了拜占廷宮廷的禮儀,選擇了拜占廷的雙頭鷹為他的徽章。他效法前君士坦丁堡皇帝,成為沙皇和專制君主,他的頭銜也相應地變得崇高輝煌:"感謝上帝的恩賜,伊凡是全俄羅斯人的皇帝,是弗拉基米爾、莫斯科、諾夫哥羅德、普斯科夫、特維爾、彼爾姆、烏格拉和波爾法以及其他公國的大公。"
這樣,拜占廷在作為第三羅馬的俄羅斯領土上繼續生存。這一第三羅馬之所以能幸存下來,是因為它擁有豐富的資源和堅固的根據地——它包括了遼闊的歐亞大陸平原及不久之后烏拉爾山脈以東的廣闊無垠的西伯利亞地區。這完全不同于1453年前茍延殘喘了幾個世紀、縮小了的拜占廷。紅衣主教貝薩里翁所提倡的維新,絲毫未在注定滅亡的、與時代不合的拜占廷引起過任何反應。(見第十七章第三節)但在俄羅斯,某些沙皇卻以貝薩里翁的角色出現。作為龐大帝國的專制君主,他們擁有將自己的愿望變為現實——不過是不完全地——的權力和財力,從而,如修土菲洛修斯所預言的那樣,保證第三羅馬不會遭到第二羅馬的厄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