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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微微一笑,道:“貧道有仙門祖傳千金方,防治百病,無需任何珍貴藥材。”
韓筠面露期待,恭敬地請教:“請問配方為何?”
周青陽悠悠吐出四個字:“多喝熱水。”
作者有話說:
牡丹花—羅隱。這是唐末五代時的詩人,不跟確切年份較真了。本文背景設定更接近中唐(公元800年初),因為元和中興,唐看起來還有復興希望。
行醫如探案,這算一個小案子。
多喝熱水放在古代環境下確實是萬能方,飲用水煮沸除菌好處大大的。
病例參考流行病學家約翰·斯諾在1854年對倫敦西敏區霍亂源頭調查。
當然周非穿越,不具備細菌傳播的知識,她的疫氣理論來自古代致病觀念,參考于賡哲《從疾病到人心-中古醫療社會史再探》
第209章
緊閉的門窗之內,轟的一聲巨響炸開,仿若天崩地裂,又如雷霆萬鈞,直震得屋瓦顫顫,簌簌落灰。誰能料到,女巫與疫鬼的戰斗竟這般驚心動魄,圍觀坊民聞之色變,嚇得魂不附體,膽小些的更是扭頭便逃。
俄而,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刺鼻的硫黃氣味撲面而出,周青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她反手將門關上,立刻命屋主將提前準備好的浸濕破布塞進門窗縫隙,將整座屋子封得嚴絲合縫。
她撣了撣身上的火藥顆粒,朗聲對眾人說:“莫慌,這只疫鬼已被我除掉,封屋三日,盡除邪氣。”圍觀者皆以敬畏的神情注視著她,四下里鴉雀無聲,一時無人敢搭話。
周青陽清楚平民百姓家資微薄,如果讓他們焚燒衣物家什,無異于要他們的命。于是借口驅鬼,在有病患離世的室內燃放爆竹,以硫黃熏蒸居處,徹底祛除疫氣。
此時煙花仍是東西二都有錢人家的時髦玩意兒,河北民間聞所未聞,單單聽到那震耳欲聾的巨響就嚇得瑟瑟發抖。
周青陽反復叮囑眾人,飲水食物務必煮沸方可食用,否則疫鬼會在里面下毒。
韓筠見識過周青陽的神妙醫術,誠心誠意邀請她投入昭義軍麾下,出任軍醫。
周青陽臉色一變,毫不猶豫一口回絕:“我救一個兵,他轉頭多殺數人,這殺孽要怎么算?”說完揚長而去,不給主將半分面子。
韓筠心道此人必是公主的隨從,又猜測或許因有這等高人異士在,公主才能“死而復生”,心中感慨非常。
經過周青陽一番施為,消滅病源、祛除疫氣,瘟疫還未來得及擴散,便被扼殺在萌芽狀態。
寶珠又在中丘縣盤桓了兩三日,確認病故者不再增多,才收拾行囊再次踏上旅途。
韓都頭將城中儲備的鹽與薪拿出來,緊急賑濟給敦業坊。并命人將《熱水方》與《鹽湯方》刻碑,立在縣衙前空闊處,以惠及更多百姓。
這等善舉自然引得民間一片贊譽,說書演戲的伶人紛紛將“爆竹驅疫鬼”的奇事與“韓竹”聯系到一起,在《錯金枝》后掀起了一輪新的戲說。再加上官吏們故意奉承吹噓,沒過多久,女巫滅疫的功績便被移花接木,算到了本地長官韓筠的頭上,越傳越遠,越傳越神,連他本人都阻攔不住。
寶珠聽了女冠男戴的街頭議論,不禁義憤填膺,為青陽道人抱不平。
周青陽本人卻毫不在乎,她騎著青驢,灑脫一笑:“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我們當年下山,并不是圖這些虛名。如今歸隱,更不稀罕這等一文不值的東西。”
她看向楊行簡,眼中透著幾分疑惑:“那姓韓的不是你指使來幫忙的么,怎么不見你搶著去跟上司邀功?”
楊行簡心道他一介京官,若非公主在此,哪里指揮得動藩鎮軍將。況且上司就在身邊,實話是不可能說的。于是他故作淡泊,說道:“扶危濟困、救患分災乃是名士本分,浮名薄利身外之物,沒什么好爭的。”
聽著這些談論,寶珠陷入了沉默。沽名釣譽是貶詞,可她內心深處,卻隱隱盼著被人記住,期望被刻在石碑上紀念,甚至奢想青史留名。她不愿默默無聞被人遺忘,或是在戲文中當個襯托主角的花瓶。
這念頭太過荒唐,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她在法理上已經是個死人了。
拿著公驗,一行人順利進入成德,距離幽州越來越近。
過了許久,寶珠突然想起街頭巷尾的傳聞。民間新年元日,爆竹驅鬼是常見的習俗,把竹子放在火中燃燒,發出畢剝聲響。
而周青陽所用爆竹發出的聲音,可比普通竹節大千百倍。寶珠好奇地向她詢問:“那爆竹里頭,可是填了火藥?”
周青陽微微頷首。
寶珠愈發來了興致,追問道:“那東西究竟是什么原料所造,竟能有如斯威力?”
周青陽臉色一沉,語氣生硬地反問:“你打聽這干什么?”
寶珠瞥了一眼她的義肢,不緊不慢說:“我在你家院子里看到一尊破丹爐,想要破壞那么厚的青銅器皿,恐非人力所能為。這一路走來,我只見過執火力士羅頭陀擺弄這些東西,想必與道長有些淵源。”
周青陽見她如此敏銳,頗為欣賞,便如實相告:“硫黃熏蒸用于驅除疫氣、瘴氣功效顯著。多年前,我研究硫黃伏火法時,無意間配出一個丹方,當時就炸飛了一只腳。這東西既能著火,又是藥物,所以我命名它為‘火藥’。”
寶珠聞言一愣,沒想到這神奇丹方竟是周青陽所創,且初衷是為了救死扶傷,甚至為此付出了肢體代價。青陽道人不僅是良醫,又身兼巫祝與方士的本領,其博學多識與陳師古不分伯仲。
周青陽頓了頓,又神色凝重地補上一句:“至于配方,天機不可泄漏。”她心中隱隱有種預感,倘若這丹方流傳出去,日后因此傷亡的人,恐怕會比她一生救治的患者多得多。
韋訓在旁插嘴:“這么說,師父的火藥方子,是從師伯這里抄走的。”
周青陽頗有些悔意:“當時他無所事事,晃到我這兒學醫,覺得有趣,便拿走當玩具耍了。”她瞥了一眼韋訓,心道當時師弟比這孩子還小幾歲,仍是頑童心性。誰能料想多年后,天縱之才竟落得發瘋自毀的下場。
因在中丘縣成功壓制了瘟疫,一行人都覺得意氣風發。進入成德鎮后,不自覺對疾病與環境格外關注。
這一日剛在旅店落腳,便聽見外面傳來喧喧嚷嚷的人聲。十三郎跑出去看熱鬧,回來向寶珠報告:附近有個孝子,因母親生病,要割股奉親,四鄰八舍都趕去觀看。
楊行簡感慨:“腿上割去一大塊肉,稍不留意傷口潰爛,一條腿就廢了,這孝行雖感人肺腑,卻與‘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相悖,有違天和。”
寶珠問周青陽:“我一直納悶,人的血肉當真能治病嗎?”
這個話題讓周青陽出神思索了片刻,她緩緩說道:“也不能說完全沒用。窮病、癆病,快餓死的人,吃點肉總歸是沒錯的。”
寶珠傻眼:“這么說,人肉能治的病,去市上割塊羊肉、豬肉不也一樣?”
周青陽冷笑:“道理是這樣,可那樣就沒有割股奉親的噱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