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閑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韓筠心中頓時翻起驚濤駭浪,無數種念頭如潮水般洶涌而至,一時狂喜,一時迷茫,一時悔恨,幾乎站立不住。
當時公主無故暴卒,他就隱約聽過一些陰謀傳言。或許是宮中危機四伏,韶王為護妹妹周全,安排她假死脫身,而后輾轉讓她回到自己身邊?這般想著,韓筠心中既為公主慶幸,又為自己曾錯失的緣分而黯然神傷。
他放下刀,撿起筆,走到桌前,蘸了蘸未干的殘墨。筆懸在半空,卻不知該寫些什么。畢竟,他沒資格知悉公主的名字。
寶珠不耐煩了,伸手奪過筆來,把他趕到一旁,而后筆走龍蛇,將楊行簡、楊芳歇與隨員三人、所帶牲口等一應信息迅速寫在紙上。
韓筠早將她的筆跡觀賞揣摩過無數遍,一筆一劃都刻在心間。她果然用的假身份,但只看這幾行字,心中再不懷疑。待寶珠寫完內容,韓筠趕忙在紙張邊緣簽上批文與自己的姓名,并加蓋官印。
此行目的已經達到,寶珠收起公驗,再不理會韓筠,大步朝門口走去。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韓筠心中有千言萬語,急切之下脫口而出:“河漢分霄壤,燭燼始逢君。欲叩閨中字,可期鯉素聞?”
寶珠轉過頭,冷淡地回了一句:“名隨逝川盡,參商隔幽明。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說罷邁出門檻。
她的語氣與步伐都如此決絕,韓筠心下凄然,卻也無法可施。快步跟上欲送她一程,誰想人剛轉過廊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靜謐的庭院寂寞空曠,只能聽見秋風拂過樹叢的沙沙聲。空氣中依稀殘留著一絲幽微淡雅的香氣,除此以外再無其他。一切仿佛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
韋訓背著寶珠,低著頭走在無人的街巷中。不像來時那般飛檐走壁、奔跑如風,他不緊不慢邁著步子,用平日趕路的尋常速度前行。
丑時已至,除了打更人和巡邏的衛士,街頭沒有任何行人。
寶珠困意上涌,呵欠連天,原本趕著回旅店歇息,見他走得這么慢,心下奇怪,伸手去摸他的臉。韋訓立刻貼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自從他吃了周青陽的藥,身上肌膚沒有以前那么冰冷了,有了一絲溫度。寶珠歪著頭問:“你累了嗎?”
“沒有。”韋訓悶聲悶氣地說。
寶珠想到他身患疾病,深夜來回奔波,或許是很難受了,便試圖掙脫下來:“我自己走。”
韋訓一手托著她,另一只手瞬間抓住她攬在自己脖頸上的雙腕,牢牢固定,強硬地說:
“我背得動你!”
他從不曾禁錮她的任何行動,此刻卻堅持不許她下地。寶珠動彈不得,聽出他語氣有些奇怪,追問道:“究竟怎么了?”
“地面泥濘,你就別下來了。”韋訓隨口敷衍了一句。
究竟怎么了呢?其實也并沒有什么。她與韓筠交鋒時的每個動作、每個眼神,他都在梁上瞧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親近之意。可是她們能在一張紙上寫字,用詩句對答,自己卻云里霧里,半句也接不住。
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好似幼時修習閉氣功夫,每次都被憋得快要溺亡,難受至極。也正因如此,他并沒有按照事先約定,等她剛邁出門檻,便迫不及待一把撈走。
過了一會兒,韋訓頗有些酸楚地嘀咕:“我也曾給你戴過孝的,還記得嗎?”
翠微寺那一幕清晰浮現,彼時他淘氣促狹的神情猶在眼前,讓寶珠恨得牙根癢癢。對這種奇怪的勝負欲,寶珠很是無語,皺著眉頭道:“當然記得,好險沒把我氣死。這種事也要比個先后輸贏?”
韋訓沒有作聲,只是悶頭往前走。當時是故意譏諷戲耍,未曾想,千里之外被回旋鏢擊中,自作自受。
“入墓之賓,只你獨一份。下一個敢盜我陵墓的,我饒不了他。”
下意識察覺到什么,寶珠解釋了一下詩中意象的含義:“參與商,是天空中的兩顆星星。一顆在西,一顆在東,一方升起時,另一方已經落下了,此出彼沒,永不相見。等過了中丘縣,我們跟姓韓的就再沒交集了。”
城內彈丸之地,以韋訓的腳力,從這一頭奔行那一頭也用不了多久。可他偏要慢騰騰地走,又不肯讓她下地。隨著他穩健的步行節奏,寶珠打了個呵欠,再難抗拒睡意,下頜放在他肩上,頭臉相依,不一會兒便昏昏睡過去了。
聽見她安詳的呼吸聲,韋訓再次放慢步伐,竭力延長抵達旅舍的時間。
參與商,此出彼沒,屬于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原本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兩顆星星,只因絕無僅有的意外才有這場偶遇。可抵達終點時,注定要分道揚鑣,天各一方。
從開棺盜珠之日起,韋訓自問于心無愧,從沒干過不齒于人的事。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卻生出了一種貪婪念頭,那是與旅行目的完全相悖的渴求。
他不想放她下來,不想松手,他希望這條路無窮無盡,永遠走不到盡頭。
作者有話說: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這一句是陶淵明寫的,我實在寫不動了。
鯉素是指書信,前文提過,鯉魚國姓魚,他是求著公主加個w信
奇怪的雄競:爭著戴孝
韋訓這個絕頂高手,這一路挨過最狠的打都是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鏢
第208章
拿到過關公驗,寶珠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踏踏實實一覺睡到天亮。
清晨,她洗漱完畢,站在窗口透氣,一眼瞧見周青陽在庭院里燒東西。寶珠好奇地探頭瞧了瞧,見火堆中燃燒著她常穿的那件臟兮兮的道袍。寶珠已知曉舊衣服可以賣到舊衣鋪去,而這些江湖人士多數都很節儉,見周青陽燒衣服,覺得有些奇怪。
等到眾人陸續起床,聚在一起用朝食時,寶珠得意揚揚地表示她已拿到公驗,可以離開昭義奔赴成德了。
眾人正商議著過關之后在何處落腳,旅舍門口忽然來了個游商,扯著嗓子兜售驅除疫鬼的咒符。為了招攬生意,他故意神秘兮兮地傳播城中有疫鬼出沒的小道消息。一時間,客人們紛紛解囊,連店主也過來買了幾張。
楊行簡因愛女死于時疫,對此極為重視,起身就要掏錢去買。周青陽伸手把他按住了,說道:“這符我就能寫,都是拿錢打水漂,何必花給外人?”當即拿出黃紙與朱砂,行云流水般畫了起來。
這一下搶了游商的生意,他陰陽怪氣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周青陽張嘴回懟,用語獨領風騷,將游商禿頂、口臭、陽痿、腳氣等毛病大聲數落了一遍,連帶問候他陰間的祖宗,沒過幾個回合就把人罵得灰溜溜跑了。
回頭看見寶珠在旁認真傾聽,周青陽對她說:“情志不舒,郁氣內積,最是傷身。積年累月忍氣吞聲,則瘀血痰濁滯澀,易于胸乳處結成內癰。所以心里有氣就得痛快淋漓罵出來,以防后患。”
寶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周青陽的咒符畫得精美,價格低廉,不一會兒便引來許多人圍觀。她一邊畫符,一邊若無其事向本地人打聽疫鬼的消息,三言兩語間確定了病源出自敦業坊。
周青陽收了攤,將同伴叫到僻靜處。與往日灑脫隨意不同,她神色顯得有些凝重,說道:“中丘馬上要暴發瘟疫了,既然已拿到公驗,就趕緊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