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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已被貶去鳳翔,皇帝余怒未消,韓家綁了韓筠遠遠扔到河北避禍,自然不敢主動宣揚。只是情節人物已經成型,哪怕以官府之力封禁,也難以阻止民間口口相傳,更何況他們如今正隱姓埋名趕路。
楊行簡若無其事朝隔壁桌使了個眼色,寶珠站起身,沉著臉結賬走人。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跨過街上橫流的污水,回去的路上寶珠越想越憋屈,偶然回頭,卻見韋訓隱隱有些得意之色,她怒道:“你高興什么?!”
韋訓抿住嘴唇,忍著笑意說:“竹竿在那哭墳的時候,我早就掏盜洞把人偷走了。”
寶珠只覺氣血上涌,腦子里嗡嗡作響。自己快七竅生煙了,這個促狹鬼還在得意自己出手比別人快。她太陽穴突突直跳,怒不可遏地道:“你最快是吧?那今天夜里你去一趟縣衙,把姓韓的首級取來給我!”
韋訓起初沒作聲,見寶珠臉都變色了,才敷衍了幾句。
是夜,在寶珠連聲催促下,他口中敷衍著:“好好好,行行行。”慢悠悠抬腿翻墻,沒入夜色之中。
自署官吏、財權自立的藩鎮與別地不同,軍隊由節度使麾下一級級軍將控制,縣級官員不能調兵。因此目前實際執掌中丘縣的,正是在此駐防的什將韓筠。手底三千軍健一半負責城內防御,一半部署在邊境。
不過,這些跟韋訓沒什么關系。他如鬼魅般蕩入縣衙,閑庭信步逛了一圈兒,很快在明府內宅東花廳找到了目標。
第一眼看見這個年輕將領,韋訓心中篤定他就是韓筠。
他長得并不像竹竿。寬肩窄腰,挺拔如松,與霍七相仿。穿一身墨底聯珠對豹紋圓領缺胯袍,幞頭外纏抹額,作武將日常打扮。只是軍中抹額慣例用大紅色羅帕,獨他戴著一塊白的。
此刻,這個年輕將領手中握著一卷詩,在燭光下靜靜閱讀。
韋訓隱匿在陰影中暗自打量。他本沒打算取人性命,只是抱著疏懶的心態過來瞧一眼,以應付寶珠。可如今親眼看到目標本人,竟莫名從心底涌出一股強烈的反感。
昌黎韓氏。殘陽院門徒多數沒有正經名字,身為無籍棄兒,韋訓此前從沒想過姓氏有什么特殊意義,只不過是一個稱呼工具。他武功卓絕,無人不服,平日驕傲自負,從未因出身感到自卑過。
然而此刻,他卻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子,只因投胎投得好,不僅天生具備讀書識字的特權,甚至有資格公開與寶珠議論婚事。
她曾說過將來不缺枕邊人。等她抵達幽州,回到原本的世界中,身邊圍繞的想必都是這樣的人物了吧。
這是能合法擁有“身份”的人。而師父隨口起名的盜賊,只能永遠藏身陰影中。
韓筠猛然抬頭,疑惑而警惕地打量四周。視線所及之處沒什么異樣,卻隱含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氣息。他放下詩集,伸手摸向腰間佩刀,鎏金刀格的冰冷觸覺使人定心。
大約是敦業坊的事讓自己有些敏感了,他暗自思忖。連續有人急病猝死,可不是吉兆。
急病猝死。這個不經意間劃過腦海的詞,瞬間讓他聯想到那座高聳的覆斗形封土,心間一陣刺痛。
就在此時,親兵來報:“都頭,劉明府求見!”
片刻之后,中丘縣令劉泰與韓筠的副將陳如淮匆匆到來,同行的還有兩名參謀。
夜間造訪,必無小事。韓筠急問:“有敵情?”
陳如淮搖了搖頭:“是城內的事。”他看向縣令劉泰,對方神色凝重:“敦業坊又死了六個人。里長說人發病兩日之內就亡故了,里面不乏青壯年。”
韓筠一驚:“這么快?不像是普通疾病,難道是瘟疫?”他看向劉泰,問道:“明府歷練老成,以往這種事怎么處理?”
劉泰道:“一般是將病人送往寺院,方便僧侶集中照顧,做法事祛除疫鬼。不過如今借住在寺院的旅客也人滿為患,難以接待。”
陳如淮建議道:“干脆封鎖坊門,給他們點糧食,等疫病自生自滅。”
韓筠沉下臉來:“我們是王師,不干這種殘民害理的事,派人快馬去請邢州醫博士、醫學生前來救治。”
劉泰補充:“敦業坊是城中最窮的地方,日常果腹都難,就算請來醫人,恐怕也無力支付藥石。”
韓筠沉吟片刻,淡淡地道:“軍中藥材向來預留二成損耗,前些日子連續幾場雨水,有些草藥霉爛了,真是可惜。”
他暗示的如此明顯,劉泰與陳如淮心領神會。
韋訓這一次并不像以往那樣“去去就回”。寶珠心中有些悔意,坐立不安,無心看書。
等了許久,終于聽見窗口傳來敲擊聲。她忙起身去迎,韋訓身形一閃,輕輕巧巧鉆了進來,手中拎著沉甸甸一大團物事。那東西用布幔包著,遠比人頭大得多。看形狀,倒像是把人頭顱、四肢砍下后剩余的軀干。
寶珠頓覺心驚肉跳,但那布幔干干凈凈不見一絲血漬,又讓她驚疑不定。
韋訓把戰利品放在地上,不緊不慢將結解開,里面裹著的竟然是一具將領級別的細鱗鎧,甲片光耀奪目。
寶珠上前來回翻動鎧甲,抬頭問道:“頭呢?”
韋訓笑道:“我把他的甲胄偷來了,沒了這層防護,人就是布衣血肉之軀。你真想取他性命,就親自動手挽弓射箭吧。”
寶珠抿著嘴唇不作聲。她心里清楚,無論殺或不殺,韋訓向來自行其是,從不聽旁人擺布。日常小事,他看似俯首帖耳聽話得很。然而觸及底線時,他有自己的道義原則,而這原則并不以她的意志而轉移。
在韋訓離開,獨自等待的這段時間內,她一時沖動上頭的怒火已經過去了。冷靜下來細細思量,擅自斬殺昭義軍鎮守邊境的主將,并不是一個理智的決定。
心中雖已想通,嘴上卻不肯服軟,寶珠嗔怪道:“你不聽軍令,擅自做主,就憑這點,這輩子都別想晉升。”
韋訓難得不像往日那樣接話戲謔,只微笑著說:“命是有重量的,親自動手才承受得起。倘若沒有這個覺悟,就別造殺孽了。”
寶珠哼了一聲,心中反復盤算,權衡利弊,終于痛下決心,說道:“既然過關北上必須有此人許可,那早晚是要親自見一面了。”
作者有話說:
醫博士、醫學生等中古時代醫療素材取材自——《唐代疾病、醫療史初探》于賡哲
第207章
寶珠心意已決,要趁夜深人靜去跟韓筠見一面,直接向他索要一行人的通關公驗。
韋訓心中不快,胸口發堵,卻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反對意見。他去拿師弟和師伯的度牒預備鈐印,發現周青陽的房間空空如也。中丘縣宵禁嚴格,三更半夜,她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無心深究,背起寶珠一路飛奔,再度潛入縣衙。
寶珠的計劃是效仿之前對付竇敬的方式,“托夢顯靈”說服韓筠給予文書,加蓋印章。誰想他半夜跟同僚下屬議事議個沒完,寶韋二人藏在花廳隔壁屋的房梁上,寶珠蹲得腿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