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閑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終于等到閑雜人等都走了,韓筠一個人留在屋里,他又不肯上床歇息,仍點燈熬油地看書寫字。
寶珠困得眼皮直打架,倚在韋訓身上換腿,悄聲對他說:“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干這行也不容易。”韋訓聞言,捂嘴竊笑。
又過了許久,韓筠收起《六典》,脫下外袍,露出里層的插肩半臂,看起來是準備就寢了。寶珠遠遠看見他胳膊上纏著一條白麻布,不禁蹙起眉頭。
睡下之前,韓筠移步至收藏官印魚符的錦盒旁,從中拿出一只小巧玲瓏的卷軸,動作輕柔解開系帶,徐徐展開。
只見不到一尺寬的澄心堂紙上抄錄著一首短詩,是李賀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字跡遒勁挺拔,筆鋒意氣飛揚。因是隨手的練習作,原主并沒有精心保管。紙張留有折痕,邊角不慎沾了二指墨漬,看痕跡是很纖細的手指留下的。
他得到這張真跡后視若性命,精心用錦緞裱背,以香木為軸,時刻帶在身邊。詩句中有不遜七尺之軀的凌云壯志,可是落筆之人卻早早香消玉殞了。
韓筠懷著沉痛的心情觀賞書法,一時悲從中來,潸然淚下。他怕弄臟心上人的墨寶,連忙以袖拭淚,將卷軸重新收起。卷到半截,終究不舍,輕輕觸了一下纖纖素手留下的墨漬。
就在此時,只聽隔壁撲通一聲,似乎有什么重物從房梁上墜落下來。緊接著噔噔噔疾步聲響,一個人大步走入屋內,又羞又惱地沖他咆哮:
“別摸了!那是李元憶的手印,不是我的!”
寶珠遠遠看見那張帖,心中便覺不妙,瞇著眼仔細一瞧,果然是自己的筆跡。她依稀記得自己抄過那首詩,給弟弟李元憶當字帖,后來被他弄臟了,就隨手賞給了親近的宦官。如今被陌生人拿在手里賞玩,叫她如何不惱?
韓筠正沉浸于悲痛之中,忽然看見早已逝去的萬壽公主怒氣沖沖走進屋里,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凝固了。
寶珠柳眉倒豎,厲聲質問:“你從哪里得到這幅帖的?!”
韓筠神情恍惚,怔怔地答道:“以百金從魯源內侍手中所購……”
眼前所見光景如此生動,她甚至背著一張角弓。韓筠心下茫然,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道:“我是在做夢嗎,還是死了?難道是瘟疫?不知不覺就死了,真夠快的。”
寶珠劈手從韓筠手里奪過卷軸,原想撕個粉碎,怎奈裝裱在錦緞上,一時撕不爛。抬頭看見他胳膊上纏著白麻,戴白抹額,她更是火冒三丈,怒道:“你這自作多情的田舍漢,枉口拔舌的乞索兒,你有什么資格給我戴孝!”
被心上人的鬼魂當面斥責,韓筠羞愧得無地自容,整個人熱騰騰如同煮熟了撈出來的蝦子。他心道公主嗓音清澈悅耳,如金聲玉振,罵人卻如此狠辣,比他爹用馬鞭抽人還要疼些。
“我……筠……”他手足無措囁嚅了兩句,還沒想出要說什么,正低頭思過時,卻意外發現來者腳下有明顯的影子。
他疑惑地思索了片刻,壯著膽子越禮抬眼,仔細瞧了瞧公主的面容。
除了見她射黃羊而一見鐘情那回,后來韓筠時時留意,當值時又遠遠見過幾次公主。只是她總在大批侍從環繞下騎馬疾馳而過,最近的一回也超過五丈遠,從未有幸近距離瞻仰貴主真容。
眼前公主的芳魂如生前一樣明艷動人,烏緞般的頭發上插著一把玉梳,神采奕奕,一副氣血充沛的模樣。深秋夜半寒冷,她盛怒之下胸脯起伏,口鼻處依稀能看到白霧翻騰。
韓筠心中疑惑不已:為什么鬼魂會有影子?說話時還有熱氣?
因一幅舊字帖,寶珠沒能忍住沖了出來,一下子將原計劃全盤打亂。她一向自視甚高,韓家拒婚是一塊解不開的心結,才屢屢因此失態暴怒。眼看韓筠的眼神從迷茫困惑轉作疑慮,只得改弦更張,另想辦法。
寶珠索性昂著頭,走到主位坐了下來,一言不發,等著看對方的反應,再據此決定策略。
孽緣所致,雖數次與此人發生非議糾葛,她倒是第一次見韓筠本人。但見此人劍眉星眸,俊雅清逸,縱是心中有氣,也得承認他確實長得不錯。燭光之下,他白孝在身,神色凄然,顯得尤為動人。
韓筠如陷霧中,難以分辨眼前景象究竟是夢中幻境,還是芳魂顯靈,他俯身將她扔在地上的卷軸撿起來,輕輕拂去灰塵,悉心卷好,恭恭敬敬雙手呈上,輕聲解釋道:
“筠曾在某次宮外宴會上,見魯內侍公然拿著公主墨寶炫耀,實在看不過眼才以錢財贖買,絕非有意搜羅。正是因這幅字激勵,我才決意奔赴疆場,愿以身報國收復失地,只當是公主遺言所托。今夜芳駕蒞臨,恰好物歸原主。”
寶珠不置可否,冷著臉接過去,隨手扔到桌上。
韓筠看到她十指染著半截鳳仙花汁,心神激蕩,暗自思忖:不管是夢、是魂,總是天人感應。此前造化弄人,如今面臨絕無僅有的機會,定要傾訴表白,以償遺恨。
這般想著,他憑一時血氣之勇,含淚傾訴起來:“筠患此癡病久已,時至今日,方有幸得見公主入夢,故特訴衷腸。您在世時家父作梗,致使你我二人有緣無分。然筠對公主一片赤誠之心,金石不渝……”
韓筠的傾訴尚未盡興,突然之間,一股森冷徹骨的涼意從脊背躥升,他頓覺不寒而栗,那股無遮無攔的殺意竟如同有形的兵器迅猛襲來。他畢竟是經歷過沙場的人,反應極是迅速,本能地拔刀轉身,擋在寶珠身前。
“公主請勿擅動,這屋中似乎還有別人。”韓筠警惕地說。
今日這般異樣已是第二次出現,不能再推給錯覺。他持刀左右掃視,然而屋內寂然無聲,沒有發現敵人的一鱗半爪。難道是成德派來的刺客?
他想立刻召來親兵與蒼頭細細搜查縣衙,可一想到公主在此,不便讓閑雜人等叨擾,不禁有些猶豫。
“把刀收起來吧,人是我帶來的。”身后傳來的女聲讓韓筠猛地一愣。
他在殺意之中緩緩轉過身,只見萬壽公主神色冷峻,端坐在上首。她朱唇輕啟,說道:“你以為我會深夜孤身出行嗎?”
燭光輕輕跳躍,她端嚴高貴的影子映在墻上,看起來比本人體型大得多,愈發顯得氣勢非凡。
韓筠再次陷入深深迷茫之中。這究竟是幻夢還是現實?她是人還是鬼魂?他用力握住刀刃,試圖以疼痛喚醒理智,血珠立刻順著刀刃滾落,刺痛隨之蔓延。
寶珠冷冷說道:“你恣意妄為,任由流言在民間傳布,毀我身后清譽,難道還妄想我會因此而感動?我今夜前來,是要取你頭顱,以雪此恨!”
韓筠仿若遭了一記悶雷,當場呆立原地。片刻之后,他毅然摘了抹額與幞頭,一把將發髻扯開,作披發待罪之貌。而后雙手捧著佩刀,高舉過頂,跪在寶珠面前,露出脖頸。
“韓筠有罪,能死于公主之手,得償所愿,何其樂哉!”
就在韓筠低頭的瞬間,寶珠余光瞥見梁上探出來一顆腦袋,鄙夷地沖他吐舌頭,一眨眼間又不見了。
寶珠來之前就已經想通,沒打算取他性命,原本也只想說兩句狠話嚇唬嚇唬。瞧他態度尚可,也就不再追究。她伸手從算袋內掏出一支筆,丟到韓筠面前。
“頭暫時寄放在你肩膀上,先給我辦一份過關公驗,莫要啰嗦。”
韓筠聽到此話又是一愣,視線由地面移到她的鞋上,只見鞋底沾染了不少泥灰。韓筠心中暗自思忖:不論是夢中人還是幽魂,都不需公驗文書,更無需腳踏實地走路。泥濘的鞋底,生長的指甲,這塵世間的痕跡,讓他心中那些不可思議的念頭愈發可信了。
他心一橫,壯著膽子問:“難道……難道公主當時幸免于難,依然在世?”
寶珠不打算解釋,輕輕嘆了口氣:“造化弄人。我帶了幾名隨從,原想北上,沒想到滯留在中丘縣。”
韓筠問道:“敢問公主去成德有何目的?”話一出口,答案便呼之欲出,“您不是去成德,而是經過成德,前往幽州。”
寶珠微微點頭:“算你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