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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問:“道長怎么知道那坊中疾病就是瘟疫?”
周青陽道:“如今城中人滿為患,污穢淤積,正是滋生疫病的絕佳環境。昨日我連續幾次看見沒停靈就用席子一卷往外抬的新鮮尸體,跟著他們出城,想仔細瞧瞧尸體狀況,還沒摸到頭緒,就被兵卒趕走了。瘟疫多數在夏季高溫時暴發,這么冷的天氣發病很少見,但凡能冒頭的,必然非同一般?!?
楊行簡一聽真有瘟疫,登時嚇得臉色慘白,兩股戰戰,強烈要求立刻啟程離開中丘。
寶珠略一思索,皺眉道:“道長說瘟疫是在人多之處滋生,倘若疫氣一旦在兵營中蔓延,昭義邊境豈不是無兵可用?”
周青陽沒料到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會聯想到這種事,很是意外,不禁再次打量了她兩眼。
寶珠自言自語道:“我得去跟韓筠知會一聲,這不是小事。”
韋訓一聽她又要去見韓筠,心中頓時焦躁,搶著說:“姓韓的已經知道了,昨夜就派人去州里請醫博士來診治?!?
周青陽語帶嘲諷呵呵兩聲,譏笑道:“小州醫博士,水平與賣符的一路貨色。這將領倒是有幾分見識。星星之火,尚可控制。等到野火燎原之時,一切就都晚了?!?
寶珠一聽,急切說道:“既然如此,可否請道長襄助中丘,提前阻攔疫氣?倘若瘟疫蔓延開來,成德軍乘虛而入,到時候傷亡恐怕比疾病更嚴重。”
周青陽盯著她,半晌沒有作聲,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
楊行簡著急離開,寶珠卻想留下看看情況,楊行簡顧不得尊卑上下,失聲叫嚷疫鬼猛于虎,要不是周青陽在場,他恨不得跪下來求寶珠趕緊走。
“足不出戶的話,暫時還沒什么危險。你們在旅店老實待著,屯下干糧飲水,關上門不要跟任何人接觸。我且出去會會那疫鬼,瞧它有幾斤幾兩?!?
周青陽站起身,神態又恢復了往日的輕松灑脫。她利落地收拾出一個包袱,扛在背上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寶珠依言而行,派楊行簡去置辦口糧,因放不下心,又讓韋訓跟上去協助。接著關門閉戶,在房中抄經為他們祈福。
長幼二人不一會兒趕到了敦業坊,此刻坊外已是戒備森嚴,不少兵卒在周邊巡邏,進出坊門的手續不比通關簡單。行商、乞丐之類未入戶籍的浮客都被清理出來,外來者一律不許入內。縣令還請來一幫和尚道士在外面設壇作法驅趕疫鬼,場面十分熱鬧。
韋訓瞧了瞧這陣仗,對周青陽道:“師侄背你翻墻進去?”
周青陽不答,斜睨了他一眼,伸手往褡褳里掏摸。韋訓以為她要拿出些避疫丹之類的東西,誰想她掏了半天掏出一枚小錢,低頭放到韋訓手中,吩咐道:“拿著錢,去街上買根糖吃,吃完回旅店守著小娘子。我可不會帶煉氣期的小鬼蹚這種渾水?!?
韋訓被她視作兒童,怫然不悅,二指一夾將那枚銅錢捏彎了。
“老瘸子,你自己能蹦跶進去?”
周青陽笑道:“師伯自有辦法。你寒疾未愈,再染上兇猛疫氣,我恐怕救不了你。師伯奉行的‘道’是:悉心竭力,活一人猶活百人。你能盡心盡力顧好一個,就等于救了許許多多人。倘若你就此倒下,誰送那孩子去幽州呢?!?
說罷,她從包袱里面抽出雞毛裙,纏在腰間。又掏出一把干艾草點燃了拿在手里,昂首闊步往坊門走去??谥心钅钣性~:“斗柄回寅,乾元啟運;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三尸伏藏,六淫遁形!”
守衛坊門的兵卒看到一名白發女巫身著五彩斑斕的羽衣,揮舞著冒煙的艾草走來,口中念著聽不懂的咒語,均是一愣。縣令雖然延請僧道前來驅疫,但沒人愿意冒險進坊,都聚在正門外作法。兵卒以為這巫祝也是來驅鬼的,未作阻攔,直接放她進去了。
周青陽大大方方邁入坊門,開始一間間院落搜索,探問死者的住所。
再說縣衙之中。昨日萬壽公主忽然深夜來訪,驚鴻一現,其后芳蹤難覓。韓筠清晨醒來,疑心是幻覺,正恍惚間,家里蒼頭慌慌張張說他上陣的甲胄不翼而飛,遍尋不到,恐怕是走了賊。
縣衙遭竊,主將甲胄被盜,無疑是件令人顏面掃地的大案。然而韓筠得知消息后,反而喜出望外,命人切勿聲張。這印證了昨夜并非南柯一夢,公主確實來過。
她既然索要公驗,說明要出城。此刻只要去北門守株待兔,必能等到她。但此前韓家種種行徑對公主已是無禮至極,韓筠不敢再唐突,強捺相思按兵不動。他也曾動過派人護送公主去幽州的念頭,可她身旁似乎有得力護衛相隨,輪不到自己插手。
反復回味初次相見的細節,她對自己冷言冷語,不假辭色,正如那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韓筠一顆心完全沉醉其間,而“辜負秾華過此身”的悔恨自傷也愈加濃烈。
正當他滿心懊悔,沒向她求一份公驗副本,以供珍藏墨寶時,忽聽親兵來報有飛刀傳書。
一把尋常餐刀貫穿細鱗甲,插在縣衙前堂照壁上,刀柄系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刀刃入石四寸有余,幾名力士連番上陣,憋得臉紅脖子粗,也沒能將其從石頭里拔出,要把甲卸下來,只能將其拆散。
韓筠哪里顧得上甲胄,急忙接過親兵呈上的信,展開一瞧,只見上面以公文帖的格式寫著:“邢州衙內什將韓筠:今疫病肆行,民生罹苦,遣汝協同良醫青陽女冠共理疫病防治諸事。汝當全力襄助,如律施行?;鸺?,立待?!?
指揮下屬的公文必鈐印方能生效,而在這張帖上,則以一枚玉梳形狀的朱砂印替代,梳背鏤刻有精美的飛天紋樣,字跡正是出自公主之手。
如愿得到天人手書,韓筠驚喜交加,更讓他欣喜若狂的是,公主竟委以重任,交代他辦事。他趕忙除服脫孝,換上紅抹額,命人備馬親赴敦業坊處理瘟疫。
另一邊,周青陽以驅鬼的名義深入里巷,親眼瞧過病人,癥狀皆呈劇烈嘔吐腹瀉,并未出現高熱咳血,她心中不禁微微松了口氣。
坊中居民貧苦,居所逼仄擁擠,巷中污水橫流。排放污物的明渠已有許多年未曾清理,深秋季節依然臭不可聞,正是各種疫病滋生的溫床。
坊民囊中羞澀,就算開具藥方,他們也無力購買。周青陽只得吩咐家屬以鹽煮湯,不斷為病人補水續命。又念念有詞在鍋中撒了符灰,以增強病人求生的信念。
她一路走訪,每打聽到一名病人、亡者,便往門板上貼一張避疫咒符,以此作為記號。如此將敦業坊細細踏訪一遍,終于鎖定了起病最密集的區域。
這是里坊東南角的一塊空地,當中有一口公用水井,近六成死者生前都居住在這附近。周青陽揮舞艾草,圍繞水井踱步幾圈,順著痕跡追蹤,在五十步開外的屋舍中發現一處露天便池。
按理說,這個距離不至于污染水井??墒羌磳⑷攵?,農活停歇,原本應運往田間做肥料的糞便堆積于此,無人清理。便池地勢高于井口,前些天連降幾場大雨,糞水悄悄從便池蜿蜒流入井中。
周青陽常年在鄉間行醫,經驗豐富,據此推測:坊中居民貧苦,秋冬季節薪柴昂貴,許多人舍不得生火,更不用提飲茶。平日里直接喝生水,吃冷食。再加上這口糞水污染的井,疫氣的源頭已然清晰明了。
慶幸的是如今天氣漸冷,疫病勢頭不至于太過兇猛,倘若暴發于盛夏,死者恐怕要多出十倍不止。
周青陽一身五彩斑斕的巫祝裝扮極為惹眼,引得不少坊民跟在她身后瞧熱鬧。她佯裝御敵時的緊張模樣,大聲念咒:“三尸伏藏,六淫遁形!疫鬼就藏在這口井中!”
眾人聞言,一片嘩然,里長戰戰兢兢上前,小心詢問:“敢問巫祝,可是道號青陽?”
周青陽微微一愣,點頭應了,里長頓時奉若神明,立刻派人去向上司稟報。
不多時,韓筠帶著親兵蒼頭匆匆趕來,叉手行禮,恭敬道:“某奉上官指令,襄助道長抵御瘟疫,有何指示,但說無妨。”
周青陽行醫多年,向來憑借女巫身份,借助鬼神威力與鄉民迷信心理施展醫術,還從未有過官方助力。見這小將主動請纓,她也不客氣,當即從坊民中點出十幾個身強力壯者封井,又指揮兵卒挑石灰鋪墊在附近地面上。
“疫氣彌漫,根源在于污穢淤積,如不斬草除根,將來隱患無窮?!?
周青陽如此解釋,韓筠當場派人征發徭役,著手清理中丘城內所有排污的明渠暗溝。諸事安排妥當,他客氣地向周青陽詢問:“請問道長,是否有避疫湯方分享?”
“防病于未起,治病于未發”正是周青陽的醫術理念。她環顧四周,見圍觀者多衣著寒酸,心中明白,就算開出藥方,他們頂多吃上一兩副就難以為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