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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尉郝晉平日掌管治安緝捕之事,有些見識和勇氣,賠著小心問:“請問特使,這頭已經炸……炸得皮肉分離面目全非了,真的是羅成業嗎?”
保朗說:“鍋蓋縫隙里沾著幾絲頭發,僥幸沒有浸入熱油,羅成業那獅子狗一樣的卷毛,恐怕也沒多少人擁有。再說下圭縣小小一個縣城,有第二具無頭尸出現嗎?”
郝晉連忙道:“特使說的是,蓮華寺從案發后就一直封閉,不許人進出,這大盜竟然來去自如,還特意……特意扔到油鍋里,弄做這般樣子,對羅成業的仇可太深了。”
縣令吳致遠忍無可忍,低聲下氣地懇求將人頭抬出去。保朗點了頭,親兵將銅盤抬下去,送去仵作當差的地方收納。
保朗盯著茶杯出了一會神,沉吟許久,才出口問道:“諸位對這位楊氏娘子有何看法?”
吳致遠這一夜心驚肉跳,不知該怎么評價才合他心意,若夸贊怕惹怒保朗,若貶低則顯得自己信口雌黃,只能說:“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
保朗對他的膚淺說法只付之一哂,緩緩說:“他父女兩人的相處之道實在不同尋常,三綱五常,父為子綱,這世上沒有兒女比父親更尊貴的道理,楊行簡卻像是有些敬畏自己女兒,這太奇怪了。除非……除非女兒的丈夫,身份比父親尊貴太多。”
楊氏父女倆已經離去許久,然而楊芳歇經過的地方,依然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只有感官極其敏銳的人才能察覺。
保朗總覺得這香氣有些熟悉,但認真去嗅,那氣息卻又悄無聲息地從鼻端溜走,根本無法抓住實質。他出身草莽不辨龍蛇,坐著回想了許久,終無痕跡,只能站了起來,慢慢踱步到室外。
明月如霜,廣寒堅冷,回想黃裙少女高高在上倨傲視下的神氣,心中竟有一絲按捺不住的躁動和亢奮。
他用耳語般的聲音輕聲呢喃:“楊芳歇,她要么是皇帝的女人,要么是韶王的女人。”
作者有話說:
按照時間線,韋訓失蹤其實才五六天
第33章
羅成業焦黑的頭顱只是出場了一瞬間,卻依然給寶珠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她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東西,被保朗一通恫嚇,又氣又怕,回到思過齋委屈地哭了一通,向婢女索要剪刀使用。
婢女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哪里敢擅作主張,又去請示過主人,磨蹭了很久才給她一把剪線頭的交股小剪刀,開刃部分只有半寸,連剪燭花都不堪大用,更別提傷人傷己。
他們被架來縣衙內宅時,為避免暴露身份惹火燒身,楊行簡趁亂把她的弓箭丟到客棧柴草堆里,如今當真是身無寸鐵。
拿到這玩具般的剪刀,寶珠嘆了口氣,在一只小碗中注滿清水,再將剪刀平放在碗上,開口處先是對準門,想了想還是掉了個頭,對準窗戶。又在水碗旁擺了一碟酥酪,一碟魚炙。擺放好后,合掌默念。
婢女瞧她沒有自戕的意思,才放下心,陪著說話:“小娘子這是作甚法術?”
寶珠說:“不是法術,是尋找走失貍奴的禱祝。”
婢女問:“娘子養著貍奴么?”
寶珠恨恨地咬牙道:“是啊,我養了那么大一只貍奴,不聲不響地跑丟沒影了。”
婢女笑道:“貍奴性野,這原是常事,酥酪和魚炙就是誘引它回來的魚餌了?”
寶珠道:“那倒不是,一般這套剪刀尋貓法是放在戶外的,食物是供給附近野貓,請它們吃喝一番,如果在外面見著我的貍奴,告訴他趕緊回家。你們又不許我出去,那就只能擺在屋里聊以慰藉罷了。”
屈指一算,韋訓失蹤前后不過才六天,可感覺上卻有數十天那么長,如今她被牽連身陷囹圄,被關在思過齋里恫嚇逼迫,無計可施,竟然翻出宮中招貓逗狗的游戲來解悶,只能說是可悲可笑了。
卸妝更衣,寶珠不許婢女們睡在她房中,這是最后的底線。要是睡夢之中臥榻之側都有人監視,那她真的受不了。更別說她們有可能把自己的一舉一動報告給那個拿人頭嚇唬她的都虞候。
想到保朗,寶珠忍不住心下發抖,不知道是出于驚恐還是厭惡,她腦中根本無法忘掉他那種帶著評估貨物價值一般的探究眼神。她一直都是獵手,如今身處牢籠之中,變成任人宰割的獵物,其身份轉換甚至比她淪落江湖餐風咽露還要難以忍受。
熄滅蠟燭閉上眼睛,眼前全都是那顆皮焦肉爛的人頭;點上蠟燭,又無法安穩入睡。如此反復折騰多次,更聲已到子時。
更夫敲著梆子從街巷經過,又過了片刻,寶珠聽到閣樓下院墻外傳來一陣輕微響聲。思過齋在縣衙內宅東北角,緊貼圍墻,本來是縣令的書房,取其高爽安靜。既然是縣令內宅,朝外就沒有設置讓人窺視的窗戶,僅在二樓有個通風透氣的小窗。
那聲音爬上圍墻,期間有幾次踩空,又繼續向上攀爬,方向正對準寶珠臥房的這扇小窗。
貍奴腳步無聲,斷不會如此笨拙。寶珠惶惶不安,從床榻上悄悄爬下來,摸黑想找一件稱手的武器,摸來摸去竟然只有韋訓留下那根棍子。她揣著木棍躲在窗戶邊,等爬墻之人推開窗扇,摸索著想要進來的時候,她用盡全力狠狠向下打了一棍。
那人抬胳膊擋了一下,寶珠覺得棍下有什么東西斷裂的觸覺,心中一喜,結果翻窗那人還是鍥而不舍擠了進來,月色之下,只見他頂著一個冒青茬發根的禿腦袋,身材也很矮。
寶珠捂著嘴嗚咽了一聲,丟下棍子去摸他被打的胳膊,那人害羞地縮了回去,悄聲說:“我沒事。”
寶珠連忙點燃蠟燭,十三郎站在窗下,帶著羞澀和為難的表情悄聲問:“九娘這里有吃的么?”
吳致遠不敢怠慢楊氏父女,一應供給都很周全,房間里擺著金乳酥和見風消,寶珠端來給他,十三郎雙手并用往嘴里猛塞,寶珠看他行動麻利,沒有受傷的跡象,心想自己難道打空了?
十三郎吃完點心,看見桌上剪刀水碗旁邊還擺著一碟酥酪,于是端起來一口咽了下去,他是胎里素,僅留下魚炙沒動。
寶珠看他如此饑餓,很是憐惜。又打開門左右掃視,確定外面沒人偷聽,兩人用最小的聲音對話。
“他們是不給你飯吃嗎?哎,我真不該叫你去蓮華寺點卯。”
十三郎總算得以吃飽,滿意地嘆口氣,抹了抹嘴說:“也不獨我一個,蓮華寺斷糧了,有個大官說沒人坦白罪行,就不許出入,關著凈餓。”
寶珠說:“擼起袖子讓我看看你的胳膊,我聽著剛才好像打折了,你這孩子竟然一聲不吭。”
十三郎捂著袖口就是不給她看,小聲說:“我沒事,想是棍子折了。”
寶珠撿起木棍一看,當中果然豎著裂了一條大縫,她回想自己用馬鞭狠抽了韋訓的四師弟一記,對方竟然如同沒有知覺,吃了一驚:“你和你那個胖子師兄一樣刀槍不入嗎?”
十三郎摸了摸腦袋,謙虛地說:“當然遠不如四師兄,我和他雖然都修習外家橫練功夫,可我差他十幾年功力,也就扛得住九娘打兩下。”他頓了頓又說,“我半夜偷偷從寺里翻墻出來去客棧找你,聽店主說你也被抓去縣衙,當真嚇死我了。你要是受刑挨了打,大師兄非拆了我一身骨頭。”
寶珠冷哼了一聲:“我倒是沒有忍饑挨打,可也好不到哪里去,被人幽禁在這里逼迫恐嚇。你師兄他……哎,他自己腳底抹油跑了,還想苛刻你一個小孩兒保護我嗎?”
十三郎眼神閃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天才鼓起勇氣問:“九娘……九娘依然覺得大師兄是無辜的嗎?”
寶珠沉思片刻,緩緩說:“被強搬到這里來的時候,我發現他把首飾熔的金子都塞到褡褳里了,連這個錢都沒帶,他又何必跟同伙分贓不成反手殺人?見錢眼開的人不會丟下任何一點利益。”
說到這里,寶珠想到自己這幾日無故擔驚受怕,越想越慪,又賭氣說:“再說一寸大的珍珠我有十幾顆,沒鑲嵌首飾的平時不過拿來當彈子玩,有什么好稀罕的!我不信韋訓這么不識貨,為了偷一顆不知什么成色的珠子把我丟下不管了。
劉茂、霍七郎、楊行簡、乃至下圭縣屬地官吏,黑白兩道形形色色一切人等都認定是韋訓犯罪,卻只有寶珠愿意相信他,十三郎眼圈漸漸紅了,他帶著哭腔說:“多寶塔上的珠子確實不是大師兄偷的,人也不是他殺的,他現在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