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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訓和十三郎自然不會跟她搶食,袖手旁觀,心里都有點兒同情。這姑娘從小錦衣玉食,現在流離失所,為了吃上一口肉絞盡腦汁,委實有些可憐,也怨不得她動不動就淚汪汪地掉珍珠。
十三郎小聲說:“到底是身體底子好,出土才二十多天,胃口就這么好了。”
韋訓點了點頭,沒有作聲。他目光如電,習以為常地掃一遍附近來往旅客,忽然眼前閃過一片白光,頓覺寒風拂背,手足冰冷。他直直盯著那個方向,咬住牙關,緊緊攥住雙拳。
離開新豐縣進入華州區域,前面是下圭縣,再往前就是潼關了。
潼關乃是關中的大門,素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有畿內首險、四鎮咽喉的稱號,是長安至洛陽途中最險峻的軍事要沖,其守衛也與別不同,勘驗相當嚴格,恐怕很難用普通的賄賂通過。
一行人在旅店中謀劃如何才能順利通過潼關,思來想去不得要領。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偽造個奴婢身份,依附人數眾多的商隊蒙混過關,但這又是寶珠最反感的。
韋訓倚靠在窗前,頭枕在胳膊上,俯視街中人來人往,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似乎心不在焉。
十三郎和寶珠商量半天沒有結果,轉頭問他:“大師兄有什么意見?”
韋訓頭也不回,喃喃道:“過不去也沒什么。回去長安,向北取道延州、太原一樣能走到幽州。”
寶珠皺眉道:“說什么怪話,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都走了好幾天了,怎么能再回長安?”
韋訓回過頭來,懶懶地說:“讓十三牽著驢過去,我背著你半夜闖關也不是不行。”
寶珠怒拍案幾:“休得胡說!你可去過潼關?那地方兩側都是懸崖峭壁,中間的羊腸小道僅容一輛牛車通行,只要有人把守,飛鳥都過不去。再說駐守潼關古城的官兵有幾千人,到時候萬箭齊發,管你闖關的是猿猴還是猞猁,都給射成刺猬!”
“那就在下圭縣多住幾天看看情況好了。”
“多住幾天?!”
不管她說得如何兇險,韋訓好似當耳旁風一般,留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又去看窗外景色了。從新豐縣出來后,不知為何,韋訓對趕路這事有點消極,能拖則拖,也不催著她早起了。
這人一天到晚精神抖擻兩眼冒光,根本看不見他疲憊,這兩天卻一反常態,起得晚睡得早,天剛擦黑就回自己房間去了。寶珠晚上有事去找也見不到人,只有十三郎出來應對。
寶珠非常困惑,順著他目光看過去,街上人來人往,也沒有什么特殊的。
十三郎起身說:“我這就去買通下圭縣的門吏,先通過下圭,才能說入潼關的事。而且我的過所上只寫了在京畿之內通行字樣,以后不管朝哪兒走,我都得去官府申請添上幾句再說。”
寶珠竟然對小沙彌產生了一絲羨慕:“沙門的身份真自在,我要是能弄個度牒出家,就不用那么麻煩了。”
十三郎大為詫異:“九娘難道想做比丘尼?”
寶珠攏了攏漆黑濃密的鬢發說:“我可不想落發,當然是做個女冠。”(女冠就是女道士)
十三郎嘆道:“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的俊俏兒郎盼著娶你,你居然想出家。”
十三郎自然不知道,李唐皇家的貴主們其實非常愁嫁。
只因為李家的女子向來以驕橫矜奢著稱,無論是在家為女還是出嫁為婦,在家族中的地位都遠超前朝。公主下嫁,不僅能遠離公婆,造公主府自住,更不用遵守一般人家的媳婦禮節。
有權勢的公主婚后擁有藍顏知己的也不在少數,甚至去世了還能讓駙馬戴孝三年,堪稱低眉折腰娶來一位祖宗,是以名門世族誰也不愿尚主。朝中甚至有諺語稱“娶婦得公主,平地生公府”,自己家中憑空迎來一座官府管制,何其受屈?
萬壽公主不僅深受天恩寵愛,還以弓馬嫻熟武藝高超聞名,以當年‘李娘子’平陽昭公主為偶像,曾有百步一箭貫穿黃羊雙眼的驚人戰績。這樣一位武德充沛的貴主,男子們就算有心攀龍附鳳,甘愿伏低做小,也要打量自己是否有承受她當胸一箭的本事。
曾經皇帝聽說戶部尚書韓仞家的幼子韓季舟翩翩少年,享譽京城,試探著問過尚書是否想做兒女親家,韓老頭不說行也不說不行,撲通跪下只是痛哭,一把山羊胡子都被涕淚打濕了,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這事就這么不了了之了。
也因為公主愁嫁這事,皇帝與貴妃才為她準備豐厚嫁妝,愿以天下資財換取萬壽公主的婚姻幸福,甚至還考慮過“榜下捉婿”這種極端手段。
只是這些宮廷隱秘不足為外人道,少女自有一番復雜心思,不方便解釋。她給十三郎抓了滿滿一捧錢,催促說:“小孩兒不懂別胡說,我人都死了,還論什么婚嫁!還不快出門辦事,打聽一下有什么好辦法通關。”
十三郎接了錢,道:“丑話說在前頭,度牒我實在買不來。”
世人傾僧慕道不是沒有世俗原因,出家人免于徭役,又不用繳納租稅錢糧,名下若有良田產業可節省許多財帛,自然慕道者眾多。官府為了避免戶口流失,立了度牒的規矩,只有官家簽發的這道手續方能合法出家,因此一份度牒不僅相當值錢,又得等上面審批名額,一年可能碰不上幾次,不是輕易就能到手的。
十三郎說明了此間緣由,讓寶珠不要寄予厚望,帶著錢出門賄賂門吏,韋訓則繼續盯著樓下出神。
街上人來人往,走南闖北的商販、浮寓流寄的工匠、前去長安尋找活路的失地流民們,每個人朝著自己所設想的飽足生活奔波在路上。
第19章
十三郎出去游走半天,帶回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下圭縣的名寺古剎——蓮華寺,即將在六月十九觀音得道日前后三天舉辦盛大的無遮齋會,屆時寺門大開布施齋飯,無論僧俗都可以去參觀隨喜。
十三郎興奮地說:“蓮華寺的素齋遠近馳名,平時只招待有錢的施主,這回連施三天,我們可以一起去蹭飯!”
寶珠一聽是素齋,興趣并不大,十三郎忙道:“聽說他們的素齋與眾不同,不管味道還是模樣,都跟真葷完全一樣,九娘一定要去試試。再說,這次法會是為了供奉一件絕世寶貝,就算不為吃,去看一看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哦?是佛舍利還是佛骨?”寶珠好奇地問。
十三郎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一件徐州來的寶物,暫時在蓮華寺供奉,之后會被運去長安皇宮中,那時候想看都看不著了。”
天氣這么熱,寶珠并不想去擠人堆,但她青春年少,本來就是愛吃愛玩好熱鬧的年紀,又耐不住十三郎反復央求勸說,還是決定去一趟。誰能想她這樣一位出身天潢貴胄的驕女,如今竟會為了蹭一頓免費的齋飯而汲汲營營,自覺心酸又好笑。
下圭縣門吏已經買通,第二天一早,三個人退了房,牽著驢進城。
去往蓮華寺的街道已經比尋常擁擠許多,人人臉上都興致勃勃,為了這場難得的法會和神秘的寶貝而好奇,很多人還是大老遠從鄉下趕來的,對他們來說,法會跟趕集也沒有什么區別。進入寺門后,人群更是摩肩擦踵,人聲鼎沸,甚至有人被擠下放生池。
蓮華寺原本就實力雄厚,更有向佛的富貴人家慷慨解囊,布施支持,從上到下的僧人都為這場法會投入了萬分的精力,大殿之前的銅香爐中不計成本投入了許多香餅香線,火焰熊熊燃燒,青煙并非裊裊,而是如同失了火一般沖上天際。
不知為何,維持現場秩序的除了寺中僧人,竟然還有許多公門中人,拿著水火棍東戳西攔,所以雖然游人眾多,還不至于互相踩踏。
寶珠早忘了自怨自艾,好奇地左顧右盼。人多帶不住寬大的帷帽和面紗,她就摘了,叫十三郎拿著。大病初愈時還顯得容顏憔悴蒼白,但一路上師兄弟兩個都自覺把好吃的讓給她,將養了這大半個月,氣血逐漸恢復,陽光照射下,臉蛋兒竟似籠上一層琉璃珠光,顧盼之間神采飛揚,自有一種旁若無人高高在上的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