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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步獨行到院外,一抬眼,竟見到程瑾知就坐在不遠處的草廬中,只有她一人,正抬眼看著天上的明月出神,不知是在看明月,還是在想著什么。
原來她也還沒睡。
她在想什么呢?想她母親,還是陸九陵?
想到后者,他只覺胸口一陣泛疼。
但此時的她是如此單薄、寂寥,好似有萬千愁緒藏在心中,讓他想上前擁她入懷。
月光似一片白紗將她籠罩,讓她的身影開始縹緲,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她離他如此遙遠,遙遠到她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
這讓他一個激靈。
怎么會呢,他們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他們是最親最近的人。
可事實是,他們似乎也只剩下夫妻名分了……
他走上前去,進入草廬。
兩人終于離得近了,但她明明聽見動靜,知曉他過來,也不曾側頭看一眼,他又覺得她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
后日就是中秋,月亮只差一點就成了整圓,草廬以柱子做支撐,四面通風,唯有卷起的竹簾做遮擋,沒有一面墻,此時坐在這里,四野俱寂,別樣的安靜清幽。
他緩步上前,坐在了她身旁。
她仍未看他,也未說話,秦諫先開口道:“你在想什么?陸九陵嗎?”
她沒回話,他轉頭看向她,終于說道:“我在想你,明知道你一絲一毫也不在意,卻還是會想。”
她沉默,他繼續道:“我與云秀竹相識于去年秋天,因為一些公事,我和沈夷清幾人常在八仙樓小聚,后來發現那里總有探子,我們便想尋一處僻靜的地方,當時看中了柳枝巷。
“那巷子在華英街后面,因為華英街住滿京中權貴,里面人若想置外室,就會選擇離家近、又僻靜的柳枝巷,所以柳枝巷也就成了個外室聚集地,就算有官員偷偷摸摸過去,也只會被當成是金屋藏嬌。
“我們就想在那里尋一處宅子,然后就碰到了在華英街賣豆腐的秀竹。
“起因是沈夷清一樁英雄救美,他見路上一個衙差欺侮秀竹,便上前制止,對方囂張,他一時激奮,氣性上來,將那衙差打了一頓。
“后來才知衙差是秀竹才議了親的未婚夫君,因為此事,衙差家中說秀竹有相好,要賠錢,要退婚。
“秀竹哥嫂對這樁婚事很滿意,他們找沈夷清要錢,沈夷清給了,又擔心他們再將秀竹胡亂嫁人,沈夷清就問秀竹要不要做個端茶送水、打掃房屋的活,每月有銀兩。
“秀竹自然同意了,就給我們做了丫鬟,在柳枝巷那間院子里照看,我們去議事時端茶送水。
“雖說與秀竹結識的是沈夷清,但我都在一旁,也一同結識了,我和她的交集便是,某一日我獨自一人去柳枝巷,看見她坐在臺階上哭,我問她哭什么,她說她剛買了兩塊麥芽糖,還沒開始吃,她嫂子就過來了,看見她的糖,竟說多大了還吃這個,這都是小孩吃的,便不由分說將糖拿走了,說去給她侄子侄女吃。
“她哭就是因為那兩塊糖,她一口都沒嘗過。我當時不覺動容,便帶她去了附近的甜水街,給她買了許多糖和蜜餞,她笑得像個小孩子,一路歡欣,像看神祇一樣看我,又還留了許多糖,說大人也不要吃那么多,留一點給侄子侄子吃。
“我當時便覺得她如此簡單,純真無邪,又心地善良。
“后來沈夷清他們知道了這事,總說秀竹大概看上了我,滿眼愛慕,見我就臉紅,讓我納她做小,我對秀竹的確有某一瞬的忍俊不禁,卻還遠沒到要與她怎樣的地步,并未放在心上。
“但后來母親叫來父親,兩人一同質問我為何毫無教養,不知廉恥,竟在柳枝巷偷養外室,還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賣豆腐的狐媚女人。
“我不愿說出原委,也不能說,加之心情憤郁,便不曾辯解,承認我就是養外室,還說了十分激怒母親的話。
“母親果然被我氣到,便請出了祖父,我本就知道自己故意與母親作對,面對祖父自然不可太猖狂,雖未辯解太多,卻也乖乖認錯,祖父就說真要納小,也要等正室進門。
“我當時想,事情已經鬧到這樣,納秀竹也不錯,反正她也是個乖巧的姑娘。
“既然她成了我的‘外室’,那沈夷清等人便不好再將她當丫鬟使,所以我另置了一間宅子,讓她住進去,又尋了個媽媽照顧她,你見過,就是那天來府上找我那個馮媽媽。
“從此之后,她幾乎就真成了我的‘外室’,但只是名義上,這就是我與她所有的事了,我們從未有任何逾矩之事。
“后來我就同你成了親,我……”
他頓了頓,說道:“我想我是第一眼就對你傾心,不知是為你的美貌,或是是端莊,或是你身上那股書卷氣,又或是你緊張又強作沉穩鎮定的模樣……總之越往后,我就越沉淪,越想和你天長日久,年年歲歲,做一對情投意合的恩愛夫妻。
“正因此,陸九陵之事才讓我嫉妒與憤怒,我接受不了你心里可能有別人,還因此而想過放下對你的感情,想過冷漠待你,可受折磨的卻是我自己。
“我知道我那天質問你的語氣并不好,說了很多過分的話,明明我想過無數次要怎么和你說,卻就是沒忍住,之后許多次我都在后悔……我不知道為什么就弄成了這樣,我甚至想,是不是我一直不提這件事,讓它爛在心里,我們還可以好好過……”
“瑾知——”
他望向她,懇切道:“秀竹的孩子不是我的,她和我沒有半點關系,我會送走她,我也絕不再提陸九陵之事,而我是想和你好好過一生的……你對我……真的沒有任何情分嗎?”
程瑾知仍然看著天上的明月,許久沒說話。
她總是這樣,似乎他說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在意。
他緩緩回過頭,心底的絕望到達頂點,覺得也許他們真的只到這兒了。
就在他以為她仍不會回應,而他也該默默離去時,卻聽見她的聲音。
“我曾在這個莊子里,在我現在住的房間里,等了你一整天。”
他驀然抬眼看向她,幾乎就想問:“什么時候?”
而她則緩聲道:“人人都說我寫字有天賦,但我從十二歲就幾乎放棄,將大量的時間用在理家、做女工,看賬本這些事上,只為成功被侯府看上。
“其實當年我并不覺得委屈,反而我
是開心的,我很努力在學那些,因為我早聽聞益陽侯府的表哥天之驕子,鳳表龍姿,是世間少有的少年郎……哪個少女不想嫁個好夫君,不愛慕英偉俊秀的望門公子呢?
“我自知自己容貌不差,針黹女工詩詞書算都拿得出手,卻還是緊張忐忑,怕被那位天下無雙的表哥看不上。
“那年中秋,我終于到了京城侯府,為那一天一言一行我都練習過無數次,連氣息都怕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