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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諫大震,一顆心緊緊揪著,一動不動看著她。
她神情落寞下去:“后來果然姑母對我滿意,老侯爺與老夫人也對我滿意,當即就訂下了婚事,但我在侯府待了四日,那位表哥卻未露面。
“他們說他課業繁忙,與同窗去外地求學,實在走不開。
“我將信將疑,覺得再忙,怎能連這樣的事都走不開?可大人們都這樣說,我只能相信,告訴自己表哥是大才子、是有大抱負的人,豈能如我一樣如此得閑。”
第56章 求表哥成全
秦諫張了張唇,幾乎想說什么,卻覺得無可辯駁。
久久以來,他從未想起這些事,他以為他們的開始是在洞房花燭夜,事實是那一夜她才開始映入他眼簾,可在她那里,關于他這個人的印象從十二歲就開始。
程瑾知繼續道:“后來婚事訂下來了,我回了洛陽,到重陽,到臘月,你都不曾登門,我母親勸我,叫我不要多想。那年我二叔祖母在這莊子上養病,臘月時母親來看她,我也一同來了。我們在這兒待了三天,聽說你臘月二十也會到伊陽,姑母來信,讓我們在莊子上多留兩天,也許你會來拜訪。
“母親很緊張,我也很緊張,那一天媽媽給我打扮很久,天明明很冷,卻不敢穿多,連吃喝也不敢放肆,我們從早上等到午后,又等到晚上,你并沒有來。
“當天光漸漸黯淡,我終于確定你就是不喜歡我的,就是不想接受這婚事的,這婚事是姑母的意思,是程家毫無骨氣的攀附。你,乃至老侯爺、老夫人,都是倨傲的態度。
“那天我很傷心,很難受,我也是個清高自傲的人,卻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傲氣。
“然后在那天傍晚下起了雪,一行隊伍找到了莊上,求見母親。是江州陸夫人,她曾在姨母家寄居,與我母親做過兩年鄰居,她因探親而羈留洛陽,又遇生病,只好求宿于我們莊上。
“也就是那一日,我最失意、最難過的時候,遇到了風華正茂,才華橫溢的江南陸公子。”
秦諫數次欲言又止,此時驀地一震,露出無盡的悲痛和懊惱,以及絕望。
原來是那時候,原來是在這里……
“我母親自然讓他們留宿,還親自照顧陸夫人,兩人在床邊說了好久的話。
“陸公子在這草廬里替他母親煎藥,我怕他不會,來這邊陪他。后來我說我出生時天下小雪,所以小名叫小雪,他說他行十五,生日也是十五,所以他母親小時候叫他圓圓,因為十五明月圓。
“那天我心情不好,不想睡,他擔心他母親身體,也沒去睡,雪一直下,我們在這草廬里聊起許多事,讀過的詩,看過的畫,江南與洛陽的風光,還有我們心中種種期望與感想。
“直到雪下三尺厚,我們才驚覺竟在此聊了整夜的天,看了一整夜的雪。
“第二天我母親才知我竟和他在此坐了一整夜,笑著訓我說,都是許了婆家的人,越發不穩重,竟讓客人與我一起受凍。
“那時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錯愕失落,而我也重回昨日的難過,第一次意識到我才十五歲,人生卻已走向沒路。
“第二天他們就走了,我也與母親一起回去,我問母親,與秦家的婚事可不可以退,既然人家不愿意,我們為什么要強求,母親說絕不可能退。
“第二次見陸九陵,是在三個月后。他到京城參加春闈,途經洛陽,前來拜訪。那時候他在我家住了兩日,我們并沒有說太多話,可父親也許是從母親那里聽說了什么,還是讓我少露面,不如在房中給姑母繡些東西過去。那一次我向父親流露出不想嫁去京城,想退婚的意愿,被他下令罰跪三日,禁足一個月。
“那時我知道,我當真是生是秦家人,死是秦家鬼。
“然后是那場科舉舞弊案,我知道陸九陵被除功名,又被禁考,心中十分不忍,就給他寫了一封信,勸他看開——想必那信你也看過了。他自然給我回了信,我看出他言辭中的失落絕望,所以馬上再給他寫信,如此,一直通信到了我進京前。
“這期間他不曾進過洛陽,我也沒有機會離開家門,再未見過……”
秦諫聽到這里,突然在絕境中看到了光芒,他原以為她與陸九陵是情根深種、海枯石爛,現在才知他們根本沒有那么深的感情,的確,她是洛陽已有婚配的大家閨秀,他是江南游歷四方的才子,他們根本沒有相見相處的機會!
他絕不相信就憑幾封書信,他們能到非卿不可的程度,所以書信上那些就是他們的一切!
他立刻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胳膊,仰頭望她:“是我的錯,從最初到后來都是我錯,我絕不會再犯,瑾知,我們和好如初,重新開始好不好?”
程瑾知隨后道:“我很早就知道云姑娘的存在,在婚期前三個月,望男告訴我,你想退婚娶她。”
秦諫連忙道:“那是我故意說的混賬話,就算在當時也不是本意,我剛才所說就是我與云姑娘的所有,絕無半點隱瞞,你信我,我是真心愛你慕你的!”
程瑾知看向他:“可這一次,我想自己選擇一次……秦諫,我想同你和離,可以嗎?”
秦諫怔怔看向她,不敢相信,“為什么?你并沒有那么愛陸九陵是不是?我們不也曾好過嗎?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再提信的事、提陸九陵事,再不惹你生氣,為何一定要和離呢?”
程瑾知搖搖頭,喃喃道:“不會的,你還是你,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我們之間要如何不由我說了算,只由你說了算……而這種日子,我實在過不下去了。和離之后,你自可以娶想娶的人,而我,我從來就沒有過作主的機會,從來就沒有走另一條路的機會,這大概是我唯一的機會,我不想放棄。”
秦諫不太明白:“所以你想走的是什么路?”
“至少不是做你的妻子。”她說。
秦諫一動不動看向她,眼底發紅,沉聲道:“你討厭我嗎?不曾愛過我……哪怕一點點嗎?”
程瑾知沒回話,好久才道:“求表哥成全。”說完,起身離去。
他停在原地,看著她遠去。
怎么會這樣呢?只要不是嫁給他,任何路都可以嗎?
成全……她要他如何成全,與她和離,放她離開他,給陸九陵機會,然后讓自己和另一個不知名的女人過一輩子?
她又怎么覺得他能做到呢?
如果那天來的是他,他也可以和她坐在這里看一整夜的雪,聊一整夜的天,他錯過了,錯過了三年,可現在他們是夫妻,竟連彌補的機會也沒有嗎?
他獨自在草廬里坐了許久。
待他回房,夕露來敲門,遞給他一頁紙。
他看一眼,上面赫然寫著“放妻書”。
是她的字,她自己寫的放妻書,自己簽下了名字,按了手印,只等他簽上自己的名字。
字還是他曾見過無數回的字,她用這一手端莊的字給陸九陵寄去許多信,卻給自己一紙放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