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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眼皮都未抬一下,把玩著一枚玉板指,語氣卻冷了下來:“楊先生是覺得,朕在此處,便處理不好政務了?還是覺得,朕離開了你們日日念叨的那些祖宗規矩,就不是皇帝了?”
這話極重,楊廷和連忙跪下:“臣不敢!臣萬萬不敢有此意!只是……”
“沒有只是。”朱厚照打斷他,目光掃過另外三位噤若寒蟬的閣老,“朕意已決。在此處,朕覺得清凈,腦子也更清楚些。壽寧侯府的案子,你們正好在此處,與朕詳細說說進展。也省得在宮里,總有不相干的人來打擾!”
他特意加重了“不相干的人”幾個字,其意自明。幾位閣老心下雪亮,皇帝這是鐵了心要借此機會擺脫太后的影響,甚至可能借此整頓朝綱,樹立絕對的權威。他們若再勸,恐怕就要觸怒龍顏。
謝遷,毛紀,李東陽互看一眼,最終皆道:“臣等遵旨。”
楊廷和見狀,也知無法挽回,只得暗嘆一聲,作揖道:“臣遵旨。”
“很好。”朱厚照臉色稍霽,“今日便在此處議事。往后每日,緊要奏章皆送至此地。非朕宣召,外臣不得擅入。去吧,先把該處理的急務理出個頭緒來。”
“是,臣等告退。”四位閣老心情復雜地退出了這處彌漫著異樣氣息的正殿。
走出豹房,回到熟悉的宮墻之內,四人皆沉默不語。他們都明白,從今日起,大明的政治中心,至少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恐怕要偏移到那座充滿了皇帝個人喜好的西苑豹房了。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皆因那夜那場母子決裂的風暴,以及那位此刻雖未露面,卻無疑深得帝心、甚至可能推波助瀾的貴妃娘娘。
貴妃干政這四個字,他們私下里、甚至奏章上不知罵過多少回,抨擊過多少次。可罵到現在,竟仿佛成了這紫禁城里一個新的、令人窒息的理所當然。
這讓他們這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這些國之棟梁,感到無比的尷尬和恐懼。
他們看不到那一百四十多個被壽寧侯府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嗎?他們聽不到順天府衙前那震天的哭嚎和老嫗撞死的慘狀嗎?他們心里其實清楚,張家罪有應得。
但正因為清楚,才更覺膽寒。
李貴妃用的,是陽謀。
她打著國法、民怨的旗號,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她甚至沒有直接出手處置,只是引導皇帝去看,去聽,去憤怒,將徹查的權力交給了皇帝和內閣。
他們若此時跳出來為張家說話,為太后張目,那等著他們的就不是結交外戚的罪名,而是罔顧國法、漠視民瘼、官官相護的滔天罵名!那些本就因張家惡行而沸騰的民怨,會立刻調轉槍頭,將他們這些袒護惡賊的官員噴得體無完膚。讀書人的筆桿子,在真正的血淚和洶涌的輿情面前,有時候蒼白得可笑。
“水至清則無魚……”謝遷低聲喃喃,道出了幾人共同的心聲。這官場上,誰又能真正經得起徹查?今日李貴妃能用這等酷烈手段扳倒太后的娘家,明日若是看誰不順眼,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東廠的那群鷹犬,聞著血腥味就能撲上來,誰能保證自己絕對干凈?
一想到聞溪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和東廠無孔不入的偵緝,幾位閣老的后脊梁都竄起一股涼氣。
更讓他們無力的是,太后如今看來是真的倒了。皇帝的態度如此決絕,甚至不惜移駕豹房以示割裂。禮法上,太后仍是母后,但誰都知道,經此一事,她老人家在后宮、在前朝的話語權,已被皇帝親手削去了。
而他們這些外臣,面對一位圣眷正濃、手握實據、又深諳如何利用皇帝情緒和朝野輿論的貴妃,地位變得極其尷尬。她是君,他們是臣。她若以轉奏圣意、關心民瘼為名插手政務,他們竟難以像當年抵制萬貴妃那樣,直接用“后宮不得干政”的祖制來硬頂回去。因為她總能將她的意圖
,巧妙地包裹。
“當年萬氏雖驕橫,至少,至少還守著后宮不直接干政的底線,懂得些分寸。”李東陽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對萬貴妃時代一種扭曲的懷念,“可這位李宸貴妃,絕非善類啊。”
她不是僅僅滿足于寵愛和富貴的后宮婦人,她看得懂朝局,懂得利用規則,甚至敢于打破規則。她將帝王的愛寵、東廠的刀、民間的怨氣、以及朝臣的顧慮,全都編織成網,為她所用。
這樣的女人,比單純恃寵而驕的萬貴妃,可怕十倍、百倍。
四人相視無言,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和一種無力回天的預感。大明的天,真的要變了。而這變化的中心,不再僅僅是任性妄為的皇帝,還多了一個隱在豹房帷幕之后,冷靜撥弄著棋局的貴妃身影。
他們沉默地加快腳步,只想盡快回到值房,關起門來,好好消化這驟變的局勢,思考自家和派系日后,該如何在這位厲害的貴妃娘娘手下小心行事。
第57章 太后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