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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清虛派、乃至整個修真界都被一層看不到的薄幕遮了起來, 無聲無息間,黑暗中的龐大巨物已幾乎將這里啃食殆盡。
而所有人都沒有絲毫察覺。
陸桁從口袋中掏了支煙出來,煙霧在樹枝間纏繞, 盤旋滑入深不見底如墨般的夜空, 他快步離開大師兄的院子,回到房間內(nèi)看到棠棠呼吸均勻地躺在床上入睡,這才安下心來仔細查看001號提供的東都位面基本介紹——
如張新柔所說一致,系統(tǒng)顯示整個東都的靈氣是在十三年前突然復蘇的, 以云華尊上為首,清虛派嫡系弟子共二十三人中有半數(shù)在這期間結(jié)丹, 正式踏入修真之路的大門。
而在此之前, 幾百年間還從未有一人晉階, 修士們生老病死如同常人, 在漫長的時間內(nèi)受盡了嘲笑與不理解, 一朝翻身, 猶如天地賜予他們的福音。
山河間靈氣再次充裕復蘇的傳聞傳入了外界社會, 這幾年不乏跟風附和、求師問道的外行人來清虛派參觀, 仙門對這些人通通來者不拒。但他們大多被安排做些灑掃之類的雜事, 得見掌門的機緣十分難遇,也怪不得昨天那些千里迢迢來訪的人會那般激動。
所有的信息梳理起來,表面上似乎沒有半點錯處。
但這幾日的所見所聞,讓陸桁不免心生疑竇。
第二天一早,他被門外練功的師兄弟們吵醒,外面天光初亮,棠棠揉了揉眼睛,翻身想再次睡去。
張新柔敲了敲門,聽到回答后便熱情地端著新做好的蒸糕進來。
她身后跟著個怯生生的小男孩,約莫不過十一二歲模樣,干巴瘦弱得令人咋舌,一雙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偏偏眼神閃閃發(fā)亮。那男孩臉上帶著笑意,進門便親切憨厚地寒暄了幾句。
他是清虛派最小的小師弟,名叫張水垠,性格倒不怯生,訴說著自己在清虛派如何清寥寂寞,連個同齡人都沒有,聽說終于來了個年紀相仿的弟弟,怎么也要清晨便進來看一眼。
張水垠拉著棠棠的手,一會從懷中掏出個精致的琉璃小瓶子,一陣子又開始講起師兄師姐們下山除惡時鬧出的笑話來。
對方口中的新奇世界對于棠棠來說十分陌生,他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很快就卸下了防備,兩個人玩作一團。
一縷陽光順著門縫照進屋內(nèi),半空中飄揚的灰塵顆粒清晰可見。
順著那縷光線,陸桁的視角中張水垠背上的墨黑鬼童正咧開鮮紅的血色巨口,黑褐色的血水順著嘴邊一滴滴留下,落到地面上。而那鬼童的目光正一動不動地鎖定在棠棠身上,仿佛追蹤著唾手可得的食物。
而門外練完功正互相攀談著的師兄弟們,有半數(shù)肩膀上都正趴著個六手六腳的黑色鬼童。它們或大或小,最大的那只已有成年人四顆頭顱尺寸,正貪婪地扒住被寄生者的腦殼,無饜無止地榨取著對方的活力。
鬼童身上涌動著泛白的鼓包,仿佛那膿包下有生物蠢蠢欲動正欲破土而出,它們的每只手腳上都生著尖銳的倒刺,深深扎進身下人的肩頸肉中,而人們卻渾然不覺。
而光天化日之下,無人注意到這驚駭可怖的一幕。
“小胖,走了,今天功課做完沒,師尊下次見到又該罰你了。”張新柔扒了扒那干瘦小師弟的胳膊,一邊手中還拿著張分外眼熟的花花綠綠的宣傳單。
“陸師弟,這單子是你的吧。”她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用宣傳單扇著風,圓圓的臉頰下面疊了層雙下巴:“你說你,來就來吧,還提前往大師兄那兒送啥東西。”
她左右看了看,見張水垠已帶著棠棠出門玩去了,這才昂起頭,誠懇地低聲對陸桁道:“咱們清虛派的人大可不必做這種生意斂財,生錢的辦法多得是,現(xiàn)在山下的人上趕著給咱們門派塞錢呢……”
“有什么困難就跟師姐說,只要進了門咱就是一家人,師尊和師伯關(guān)系甚篤,必然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子做這檔子體力活糊口。”
陸桁靜靜地看了她一瞬,實在不知道該和這馬馬虎虎的糊涂師姐說些什么,只得微笑解釋道:“送快遞只是我的愛好。”
聽了這話,張新柔狐疑地考量了幾分這話里的真實性。
她疑心是陸桁是故意逞強,多說幾句卻又擔心冒犯。
半晌,她又半信半疑地點點頭,一面將一個文件袋塞到陸桁手中,一邊遞給他裝著厚厚一沓現(xiàn)金的紅包。
那紅包紙皮已經(jīng)發(fā)白,似乎是很久沒拿出來用過了,像是為了照顧新來小師弟的面子,變著法子給他塞生活費。
“既然是你的個人興趣,我也不好多說什么。”張新柔猶豫片刻,交待道:“也算是幫師姐送個快遞,這些是給你的報酬。把清虛派這個月的人員流動名單光盤和紙質(zhì)版?zhèn)浞萁o政府那邊的特殊事件管理部送去,他們最近的辦事處就在振江市市中心。”
“陸師弟剛來清虛派,置辦物件難免有用錢的地方,這些你先都拿著,別有壓力,都是我的私房錢,走不到門派的賬上。”怕陸桁不肯收,她一把把紅包在桌面放下就走,囑咐道:“這錢不用還,真要心存感激的話就抓緊時間好好練功,師尊每月都要來查的!”
張新柔大著嗓門喊完,便一溜煙地離開這方小院。
那紅包很厚,目測里面至少包著一兩萬元,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數(shù)目。
歷經(jīng)幾個位面,見慣了僅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習慣了利益交換武力挾持,這還是陸桁為數(shù)不多接受如此真誠而不求回報的善意,他看著靜靜擺放在桌上的紅包,半天沒有動作。
次日中午,他帶著文件夾出現(xiàn)在振江市|政府辦公大樓,這里一切與他原位面無異,來來往往的辦事員穿著筆挺的休閑西裝或制服,行色匆匆。
前臺為他登記了來訪目的,在大廳里等候了約半個小時,陸桁走進了特殊管理部的辦公室。
比起前幾次與位面政府長官們劍拔弩張、暗中試探的初遇,這次會面要正常而和平得多,小科員神態(tài)自然地熟練收下陸桁手中的材料,對照著老式辦公電腦中的表格逐個輸入信息。
檢查完畢后,科員按流程將光盤送進檔案室收納,拿回來張通報單對陸桁叮囑道:“這個月兩起修仙者意外暴露事件都是特管部去處理的,以后類似的情況你們稍微注意一下。”
“另外,最近幾起在公共網(wǎng)絡(luò)上非法售賣靈石和符篆的販賣者特管部也抓到了,都是你們門派的外門記名弟子,這種銷售行為控制在修仙門派內(nèi)部就好了,放在外面就是違法犯罪行為,懂嗎?”
她熟稔地將罰單罰金開好,將兩份保釋名單打印出來,一并交給陸桁,仿佛這一連串的流程已走過無數(shù)遍,早已爛熟于心。
辦事窗口外人頭攢動,陸桁沒有在大廳內(nèi)久留,坐在回城軌站的出租車上,他輕輕揉起自己的太陽穴——
東都位面的外界凡人社會運轉(zhuǎn)毫無危險可言,且常人與修士之間達成了某種微妙而默契的平衡,彼此互不干擾,甚至政府還成立了相關(guān)部門來進行管理。
而這個位面之所以被系統(tǒng)評為b級難度,關(guān)竅只會出在現(xiàn)代修士之間,其中最緊要的,還是要弄明白那些吸人精血的鬼童的來歷。
出租車上,陸桁的手機滴滴作響,張水垠不知從何處要來了他的聯(lián)系方式,正通過加好友界面進行輪番的消息轟炸:
【小陸師兄,師姐說我們可以下山除妖了!】
【南邊普陀山上竟有妖邪,要知道那可是古時的仙山,從前誕生了不少名門望派】
【小陸師兄快回來,門派又發(fā)法器了,我特地留了兩個高階法器給師兄】
回到山門時已是半夜,張水垠抱著膝蓋坐在冒著寒氣的石階上,遠遠望見陸桁的身影,他忙不迭從臺階上站起來,情急之間還摔了一跤。
張水垠從懷中的破布包里掏出兩個玩意來,干巴巴的手指在上面不斷摩挲,抬頭興奮道:“小陸師兄,這是我特意給你藏下來的,都是這批法器里最頂尖的,你看,還會發(fā)亮呢。上面還鑲著精巧的寶石,連器柄都是能工巧匠打造,”他按著法器后方的按鈕,驕傲地對陸桁展示著。
也不知是在這冰涼的臺階上坐著等了多久,張水垠的發(fā)絲與衣角都被露水浸透,指尖僵冷發(f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