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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陸桁的視角中,這些法器只是兩塊最普通的朽木,甚至部分腐爛發(fā)霉,而張水垠背上的鬼童對這幾塊木頭似乎格外癡迷,正鉆著頭用四只手腳爭相去觸碰。
陸桁動作自然地淡淡接過那兩件所謂的“法器”,將瘦弱干癟的小師弟趕回房間休息,自己則坐在巨石旁俯視著這片山脈。
黝黑無光,仿佛一顆星點墜落,便要陷入萬丈無盡深淵,被黑暗中的巨口瞬間吞噬。
第二天清晨,師兄弟共四人收拾好行裝,便要前往普陀山上捉妖。
陸桁本不欲摻和其中,只是張水垠拉著棠棠百般哀求,又是說自己普陀山上有多年不見的友人,又是說要送極為罕見的法器與草藥過去,甚至托張新柔要來快遞運單死乞白賴地下了訂單,這才邀來陸桁一同過去。
一路上張水垠聒噪不斷,他先前聽棠棠講了不少陸桁被神化后的過往事跡,現(xiàn)在看小陸師兄的眼神自帶一層高度柔光濾鏡,亦步亦趨跟屁蟲似的跟在對方身后。
普陀山自往便是仙家圣地,山路難行,是連成片難以逾越的深山密林。
幾人都不敢馬虎,自從進了林子,張水垠更是嚇得緊緊貼在陸桁身邊。大師兄打頭陣走在前面,手中拿著個羅盤,眉頭緊縮地不斷更改著方位。
自天地靈氣充裕以來,妖靈精怪們也開始再次活躍,類似的除妖行動對清虛派眾弟子已是家常便飯,只是張水垠在其中年紀最小,少了幾分歷練。
幾人行到深夜,四周傳來野獸隱隱的鳴叫,一天奔波勞累下來,連大師兄都精力不振,打起了哈欠。外室弟子張成主動提出就地歇息,找了塊平整的空閑場地,從背包中取出簡易帳篷和睡袋便開始安裝起來。
也就在這時,樹林中傳來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張水垠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指著片刻閃過的蹤跡邊驚喜叫到:“是妖!那白尾巴這么大,還有兩個大耳朵,一定是妖!”
一行人頓時精神振奮起來,在密林中御劍奮力直追。
張成拿著雙錘,鐵鏈在空中呼呼刮起風(fēng)聲,回頭對旁邊大師兄道:“是狐貍妖,只生了兩尾,不過是只小妖罷了?!?
只有陸桁遠遠綴在后面,冷冷地看著一切——
被追著的只是個正常人類小孩,不過七八歲大,穿著一身臟兮兮的白袍子,正不住地向后張望,神情驚慌地倉皇逃竄著。
第65章 真相
眼看著那正慌亂逃竄的小女孩就要鉆入一米多高的長草中, 再也尋覓不到蹤跡,大師兄從袖口掏出張泛著金光的大網(wǎng)來,兜頭將那女孩罩住。
密集的網(wǎng)線之下, 小孩渾身顫抖,驚恐的眼神望著正朝她走來的幾人,仿佛看到了某種鬼怪一般, 瞳孔中倒映出黑色幽深的可怖影子。
“大師兄, 我們怎么處置這小妖, 是照常就地斬了、還是帶回門派去?”張水垠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干瘦的肩膀突出兩根明顯的肩胛骨來:“它妖態(tài)盡顯,妖狐九尾已生出兩尾,看樣子是決計留不得了。”
可沒等大師兄回復(fù), 那被圈在網(wǎng)兜中的小女孩神色一凜, 意識到自己算是逃不出去了,索性眉頭一豎,竟是原地啐了一口,大罵道:“呸!什么妖狐, 我看你們才是些妖魔鬼怪!”
她被困得四肢緊緊勒在地面,十指深深扎進泥土, 放開嗓子大喊道:“你們都是手上沾著同類鮮血的怪物, 是地獄里爬上來的腌臜玩意, 姑奶奶不會給你們一分好臉色, 殺了我吧, 好祭奠地下那些冤屈的亡靈!”
“你們遲早會遭報應(yīng)的……”她盯著正向自己走來的幾人冷冷低笑。
陸桁抱臂遠遠站在一邊, 看著師兄弟幾人肩膀上的鬼童被這番話激怒, 揮舞著六只手臂, 幾乎要掐到金色大網(wǎng)的邊緣, 它們皮下白色膿包的鼓動速率愈發(fā)明顯,直到幾只小小的血紅色蠕蟲從那空洞中破口而出,向女孩所在的方向探出長長的觸須。
到底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見狀她臉色微微發(fā)白,閉口不再說話。
而那些蠕蟲則順著鬼童的手腳瘋狂鉆入大師兄的后頸肉中,不一會便吸滿了血,身子脹大為原來的三四倍,表面轉(zhuǎn)而覆蓋著一層幾欲破碎的薄膜。
師兄弟幾人卻對鬼童的劇變似乎渾然不覺,張水垠與大師兄無奈地對視一眼,小聲道:“這小狐妖竟修煉到能口吐人言,僅憑我們幾人未必能料理得當。不如秉明師尊,讓尊上過來處理?!?
大師兄則搖了搖頭,低頭快速說了句什么,便毫不猶豫地從劍鞘中取出三尺兩寸的錳鋼劍,將散發(fā)金光的罩子掀開一角,一劍刺向那小女孩。
千鈞一發(fā)之際,陸桁還沒有動作,卻見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無畏無懼地看著劍光攜來的方向。
“你難道看不到它嗎,它就在你的背上,無時無刻不在看著你。它啃噬你的血肉,消磨你的靈魂,遮住你的雙眼,拉著所有人陷入巨大的騙局……”她的話仿佛惡魔低語,讓大師兄愣怔了一秒。
也就趁著這一秒的凝滯,小女孩眼神微動,從懷中掏出件東西,登時所有人眼前陡然閃過一道白光,等再回過神來時,她已一溜煙跑到密林盡頭,眼看著就要成功逃脫。
師兄弟幾人被這詭異的白光震得動彈不得,目眥盡裂之間,陸桁從隨身工具欄中掏出鐵鍬,快步追了上去。
那機警的黃毛丫頭跑得極快,但陸桁的速度卻更迅速,見離師兄弟幾人的視野漸遠,他毫無顧忌地在虛空中破開一道道裂隙,幾步便穿梭到對方面前。
那七八歲的小孩臉上還沾著稻谷殼子,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懷里揣著個老式的破布包,穿著身臟穢不堪的麻布衣褲,褲子的大小似乎不太合身,在地上拖了好長一截。頭發(fā)披散著,手腕處也露出幾道四指寬的傷疤,像是某種野獸抓撓過的痕跡——顯然她已獨自一人在荒郊野林中生存了有一段時間了。
“要殺要剮隨便你?!币婈戣煲炎妨松蟻恚桥⒄径ㄔ谠?,一雙眼睛卻仍在滴溜溜亂轉(zhuǎn),默默觀察著四周的情勢。
“我不殺你?!标戣旌谜韵镜貙㈣F鍬支在一邊,淡淡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身后就是千仞斷崖,女孩對這座山頭的地形再清楚不過,自己的性命眼下就捏在面前這男人的手中,只要對方食指微動,片刻就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而方才那身上背著鬼胎的師兄弟幾人隨時會追上來,情勢危急,她只能放手一賭。
她深知對面在問些什么,而同樣的疑惑也已困擾了她多年。
“什么是真相?事到如今,難道有誰分得清真假?!”她的手在及人高的草梗上不安地撥弄著,眼神中充滿了超越年齡的激憤。
“我叫小敏,是個孤兒,自幼跟著師父在普陀山脈長大。從我記事起,這些身背鬼童的所謂正派修仙者便一直在追殺我們,我們師門幾人逃到城市中不行,躲在山野之中更容易送命?!?
“他們先后殺了我的師父師姐共四人,每每追上來,便厲聲痛斥我們是妖邪、是即將墮魔的妖物……”
她皺著眉,歪著頭,似乎分外不解:“他們說我有尾巴,是狐妖,可卻不肯睜大眼睛看看他們自己背后可怖的東西。這世界似乎被蒙上了一層我看不透的厚紗,你說是我錯了,還是他們錯了,究竟什么才是真相,誰看到的才是對的?!”
小敏說到后面,迷茫地搖搖頭,腳步連連后退,她似乎聽到遠處師兄弟幾人趕來的呼呼風(fēng)聲,如同懸在頭頂?shù)睦麆?,又如急切的索命符?
“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更何況,哪怕我看到的才是真實世界,那清醒的人豈不是更痛苦?有時候我真愿意自己本就是只注定該死的小狐妖,可我偏偏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苦笑一聲,看著叢林盡頭愈發(fā)靠近的幾把飛劍,小敏從懷中的破布包里掏出把匕首,就要直直地往自己脖子上送。
陸桁閃身到小敏身邊,當著正趕來的師兄弟幾人的面,一腳將她踹下萬丈山崖。
半空中,女孩臉上閃過難以置信與驚訝。
張水垠氣喘吁吁地將劍收了起來,拍了拍陸桁的后背:“小陸師兄,你是如何制服這厲害狐妖的?它身上古靈精怪的法寶太多,一時間竟將我們幾人都震住了,虧得你功力深厚,這才沒叫它僥幸逃脫?!?
大師兄站在一旁,眼神中也盡是贊許,他當下解開自己腰間的玉佩,說什么也要給陸桁戴上。
見對方不收,大師兄拱手一拜,感激道:“今天還多虧陸師弟在場,今晚新柔師妹便要由師尊護法于峰頂天臺結(jié)丹,我實在不愿因為這等小事叨擾師姐和尊上,差點就要讓這狐妖跑了,險些要釀成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