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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長,你嚇到孩子了?!标戣旃室庾鞒鲆桓斌@恐的神情,往身畔看了一眼,解釋道:“不好意思,我有嚴重的色弱,還有夜盲癥,這里著實眼花繚亂,我實在分辨不出尊上的方向,萬一拜錯了方位,豈不是大罪過。”
余光瞥到那中年男人一副吃癟的神情,陸桁不想在陰暗潮濕之處久留,輕輕捏了捏棠棠的手心,裝作一副不辨前路的模樣,一路摸著墻才走出大殿。
外面天光大亮。
從大殿到集合處還有一段四下無人的長廊,遙遙能看到遠處廊下先前拜謁的修士們正聚集在一團,驚喜激動地談論著殿內華美景象的見聞。
而棠棠則神情寧靜,敏銳地輕聲問道:“叔叔,這其中有貓膩,對嗎?我猜我們看到的東西并不一樣?!?
陸桁淡然點點頭,伸出自己剛剛摸過墻壁的右手,攤開在棠棠面前——他的五指指尖都沾滿了厚厚一層黑色灰塵,這些灰泥囤積得久了,甚至發粘發潮,形成半液體半固體的濃黑色軟塊。
“幻象會騙人,但卻無法改變任何物理意義上現實存在的物體。那些進去打掃的弟子看不到塵土,但不代表里面的灰塵就會從此消失。”
他扭頭看向那座巨大的輝煌宮殿,意有所指道:“它們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常人看不到而已?!?
到了集合處,眾人皆嘰嘰喳喳議論不停,前面兩位位面經營者小聲談論著該如何在半山腰開店,賣靈石符篆給有需求的修士。
而張新柔將這些人遣走后,塞給陸桁一張印著詳細地圖的票據。
“這是清虛派為陸師弟準備的住所,抱歉現在還沒打掃出來,我可以帶你去山腰處的客房先住一晚,明天再領你上山?!彼龘蠐项^,憨厚地笑著解釋道,“我們師門平時氛圍極其友好,小師弟別擔心,也別跟我見外?!?
見棠棠抬頭望著自己,張新柔忍不住捏捏他的小耳朵,勾起嘴角:“今天的糕點好吃么?明天姐姐接著囑咐小廚房給你做。”
陸桁委婉拒絕了張新柔的好意,跟她說自己另在臨市有事要忙,明日晚上自會自行回到住所。
兩方拉扯推拒了許久,最后還是棠棠主動提出想去城市里看看,張新柔這才放兩人離開,臨走時還不斷嘀咕著自己待客不周,眉宇間盡是自責。
接連換乘了牛車、鄉間小巴、城際大巴與輕軌,兩人終于趕在午夜前到達了武器工坊所在的振江市。
這是個緊靠著江水的城市,夜晚江岸邊水紋波光粼粼。
陸桁用剩余的積分兌換了些現金出來,帶著棠棠住進了筑在江水之上的超高層商務酒店。
夜幕降臨,棠棠換上了睡衣,站在成片的巨大落地窗前,恍然看著底下繁華都市車水馬龍,江水劃過的城市片區規劃得當,一面是高檔住宅樓,另一邊則是商業辦公大廈——
淺淺淡淡一條江水將城市劃分為兩邊,兩岸各有各的繁茂與璀璨,沒有人會因為這一池江水之隔而陷入絕望的人間煉獄,沒人會被薄薄一層輻射防御罩定格從今往后的人生。
這是從前低等公民可望不可即的和平社會。
那雙睫毛細長的眼睛中閃爍出一絲明亮的反光,棠棠神情間透露著難以言喻的悲傷,直到陸桁提醒他明天還有事要做,他才依依不舍地慢慢回頭,爬到床邊,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叔叔,如果孤兒院的大家能搬來這里住該多好……”
棠棠自言自語一句,隨后一頭扎進被子里,只余個肉嘟嘟奶呼呼的側臉露在外面。
一夜無夢。
清晨,陸桁帶著棠棠來了振江市最大的現代武器工坊。現代社會對于冷兵器的需求越來越低,大多是些冷門發燒友還照顧著這類老式手工工坊的生意,但單量仍遠遠不夠支撐一個龐大工作室的運行。
現在工坊早已業態轉型,一大半的產業用于給電商銀器金器和金屬飾品做二次再加工,聽說陸桁來取那把定制的錳鋼利劍,工坊老板還愣怔了一秒,這才帶他去了后面不對外開放的場地。
“現在肯花大價錢訂購長劍的人可不多見了,這是我這兒的老主顧,一定就是十多把,有時候還聽說是給什么師姐師弟打造的,那人網上說話語調也奇奇怪怪……要不是他給的單子多,我還真不敢接這筆生意。誒,打聽打聽,你們是哪個劇組的嗎,還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
工坊老板上下打量著陸桁與棠棠,饒是識人的本事再毒辣,也看不出這一大一小的來頭,心里便更犯嘀咕。
他將劍交到陸桁手中,這確實是把絕頂的鋒利好劍,看得出用料極扎實,鑄劍師傅手藝也精巧細膩。
陸桁冷冷將劍收入劍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少打聽。”
那工坊主人被那冰冷的眼神剎那間震在原地,良久才同手同腳地關上了后場地的門,只覺得自己今天晚上都睡不安穩。
又是輕軌接大巴,再倒到鄉間牛車,饒是棠棠體能比一般孩子要好上十幾倍,這般車馬勞頓的兩天下來也早散了架。剛到仙山腳下,便被張新柔抱著回住處睡去了。
陸桁則繞開眾人的視線,帶著劍匣到了大師兄的房門口。
那同樣是個外表精美華貴的古建筑,已近夜半時分,房間內的人仍勤奮地開燈大聲誦讀著功法要訣。
陸桁敲了敲門,將劍匣拿在身前,緩緩道:“大師兄,我來給你送先前工坊里訂購好的劍?!?
“請進?!?
桌前朗讀的是名氣度風雅的男子,相貌約莫三十出頭模樣,仙風道骨風流倜儻,眉宇間自帶一片風流。見陸桁站在門口不進門,他站了起來,微笑著將劍盒抱在手中,語調令人如沐春風:“你便是新柔師妹口中的陸師弟吧,我見過你的照片,沒想到你真人竟比相片更英俊。”
陸桁神情凝滯一瞬,也淺淺笑道:“師兄過獎了,我家中還有個五歲半的孩子等著照顧,深夜就先不叨擾了。”還沒說上幾句話,便要轉身離開。
大師兄倒沒太在意,點了點頭,臨別時還贈了陸桁一本清虛派的入門功法書。
這是場再平靜正常不過的會面,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也沒有隱隱的試探,對方是個心地再澄凈不過的尋常人。
但在門被關上的那一剎那,陸桁的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大師兄的肩膀上——那里一直趴著個墨黑干瘦、六手六腳的嬰孩,兩顆眼球只余眼白,正裂開無牙的巨口詭異地對他笑著。
而大師兄本人就像毫無察覺一般,依舊捧著那本功法書,皺著眉頭鉆研。
大門頃刻關閉,寒夜中,陸桁的指尖起了一層薄汗,他終于意識到這個位面究竟有哪里不對勁——
第64章 捉妖
眉間緊縮, 陸桁看著眼前緊扣的門扉,腳步飛快后撤。
已近夜半,寒風卷過樹梢, 給后頸貼上一寸涼意,草叢間隱隱有蟲鳴,卻是充滿懼意的短促叫聲。
大師兄肩頸上趴著的黑色鬼童、掌門大殿內凄清可怖的荒涼景象……種種表里不一、荒唐相悖的亂象如迷障般在清虛派中演化。
陸桁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有著一雙從上個位面繼承而來、能看透一切事物真相的眼睛, 如同在一片片虛假的幻想之中逆行, 辨得清華美衣袍下爬動翻滾著密密麻麻的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