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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選擇,他都將成為千古罪人。他仿佛站在天平的兩端,一邊是皇家威嚴,一邊是黎民百姓,任何一端的傾覆,他都承擔(dān)不起。
蕭承淵感覺自己被架在烈焰上炙烤。
他的目光掃過城下蓄勢待發(fā)的胡人鐵騎,掃過身邊一張張的銀甲軍面孔。
最后,那目光又落回沈昭華身上。
她似乎讀懂了他眼中的掙扎與痛苦,掙扎得更加劇烈,被勒住的嘴里發(fā)出更凄厲的聽不清楚的嗚咽,仿佛在說:“殺了我!蕭承淵!殺了我!”
她狼狽的模樣,比任何刀劍都鋒利,生挖活剮著蕭承淵的心臟。
就在這時,一個懶散的聲音,穿透獵獵風(fēng)聲,清晰地傳到城頭:“蕭將軍,別來無恙?”
溫景珩策馬緩緩從胡軍陣中踱出,一身月白長袍在鐵甲洪流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在城頭的蕭承淵和木架上的沈昭華之間流轉(zhuǎn),帶著一種殘忍的玩味。
“郡主殿下鳳體尊貴,想必蕭將軍也舍不得讓她在這風(fēng)沙里久候吧?”
溫景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戰(zhàn)場,“開城,迎王師。我保證,郡主毫發(fā)無損,涼州百姓可得安寧。”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否則……刀劍無眼,沙場無情。蕭將軍當(dāng)初能舍下結(jié)發(fā)之妻,今日是否能為了戰(zhàn)局摒棄天子之德?若當(dāng)真如此,溫某屬實欽佩。”
他的話如同滾燙的開水將蕭承淵從頭到腳淋了個透,渾身皮開肉綻般的痛,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沈昭華。
她停止了掙扎,也停止了嗚咽。
那雙盈滿血淚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他讀得懂,卻做不到。
時間仿佛凝固了。
朔風(fēng)嗚咽,卷起地上的殘雪,拍打著冰冷的城墻和肅殺的軍陣。
數(shù)十萬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頭那個銀甲將軍身上。
投鼠忌器!
他再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這四個字的絕望,他的把柄,為什么總會輕而易舉地落入敵人掌中。
他緩緩閉上眼,映入腦海的,是沈昭華初嫁那日,也如今日這般,一身烈焰紅裝,大紅蓋頭掀開的瞬間,她比艷艷紅妝更加明艷的臉映入眼簾,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悅。
她生得極美,美到讓人過目不忘,是故他當(dāng)時就了然這不是他們的初見。
再睜開時,他眼中已沒有波瀾。
此番唯一變故就是沈昭華,他不能確定溫景珩利用完她以后,究竟會怎么對她。
此生,算他欠她的,是他沒有保護好她,是他……利用了她,若有來生,他一定舍下萬般顧慮,只為她一人謀算。
他原本想借助涼州城的易守難攻折損胡人兵力,如今不得不放棄這個決定。守城之戰(zhàn)中最重要的就是箭矢,如今他們束手束腳,優(yōu)勢全無。
涼州城高聳的城樓,只能給他們換來半日的撤退時間。
他深深看了沈昭華一眼,迅速轉(zhuǎn)過頭,再不敢看她:“傳令全軍,撤離涼州城,退守雁谷關(guān)。”
趙參將不解地問道:“將軍,此時若將涼州拱手相讓,那溫賊定會用同樣的方法攻打雁谷關(guān),到時候我們便退無可退啊!”
蕭承淵緊緊扣住拇指的玉扳指,似是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一個字:“撤!”
趙參將領(lǐng)命而去,城墻上駐守的士兵也跟著紛紛退去,獨留蕭承淵一人側(cè)身站在偌大的城墻上。
孤獨而渺小。
沈昭華看著他的身影,絕望地閉上眼。
眼中澀澀地疼,卻再也不會有眼淚流出。
淚已流干。
溫景珩亦仰頭望著那抹孤獨的身影,昔日的好友,終于敗在他的手中。
可他的心中并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覺得空落落的。無論如何,這涼州城,他終于拿下來了,沒有廢一兵一卒。
他的手段雖然為世人不齒,可是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可是為胡人效力的走狗,是通敵叛國的喪家之犬,他的手中,有的是下三爛手段。
他看著蕭承淵,只覺得他的身影漸漸模糊了,模糊成左賢王的模樣。
他好像又回到大軍開拔前的那日,左賢王刻意露出的為難表情:“用和親郡主做要挾,從未有之啊。此等鄙劣手段,豺狼行徑,恐怕會中傷王庭信譽,樹敵無數(shù),萬一動搖與金國的聯(lián)盟,恐怕得不償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