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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景珩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浮現在她腦海中,讓她打了個激靈。
正在此時,帳外突然傳來了樂聲,與這些天在胡人營地聽到的歡快激昂的樂曲不同,那聲音婉轉清麗中帶著縷縷哀思,如泣如訴,一下子就撞進沈昭華的心中。樂音漸入蒼涼,如孤煙直上,在無垠的荒漠中徒勞地尋找歸處。
正是中原名曲《胡笳十八拍》。
只是,吹奏者用的卻不是胡營中最常見、最適配這首曲子的胡笳,那聲音比之笳聲的蒼涼悲愴,更多了一份清越空靈,是簫聲。
能在此地吹簫的,沈昭華不用想就知道是誰。他的簫聲如幽谷中的溪澗,湍湍流淌。
沈昭華從他百轉千回的簫音中,從他唇間吐出的氣口中,隱約看到萬籟俱寂的月下空山中,清輝竹影里,一抹手握青竹長管的孤清身影。
那身影明明是溫景珩,卻又不是他。她仿佛穿透那層熟悉的皮囊洞見一個如她一般流落他鄉、孤苦無依的靈魂。
“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
簫聲漸漸低微下去,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融入無邊無際的夜色,了無痕跡。
良久,沈昭華才回過神,驚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戎羯逼我兮為室家。”誰又能想到,那個逼迫她的人能吹出這樣的簫音。
她抬手拂去臉頰的淚水,舉步向外走去。
溫景珩坐在密林旁的一根枯木上,他長發未束,只用一根暗紅發絳將額前碎發攏在腦后,上好綢緞織就得余白色長袍在月光下微波流轉,衣袂翩躚,仿若謫仙。
她低聲嘆息,緩步走向他。
“你來了?”
溫景珩拿起身旁的酒壺,仰頭飲了一口,并未回頭。
沈昭華在他身后站定:“你怎知是我?”
溫景珩回頭看了她一眼:“姑娘的腳步聲,自是與旁人不同。”
她腳步聲極輕,落在殘雪將化未化的泥濘里仿若無聲,可他卻能清晰辨認。
溫景珩看她不說話,輕笑一聲:“剛才的曲子,是在下送給郡主的新婚賀禮,郡主可還喜歡?”
竟是,特意吹給她的。
不管她喜不喜歡,都不得不承認那曲《胡笳十八拍》十分應景、應情。
她沒有回答,冷聲質問:“溫景珩,若我答應了和親,你們會撤兵嗎?”
“嗯?”溫景珩似是被勾起了興致,抬起頭直視著她:“郡主想好人選了?”
“你先回答我……”
溫景珩將手中的酒壺遞給沈昭華:“今夜月色正好,一起喝一杯吧?”
沈昭華看著他遞出的酒壺,她不想與他共飲,可她想從他口中聽到想要的答案。
她一時沒有接過,他便牢牢地舉著,目光定格在她的臉上。她心中嘆息,終是妥協,接過他手中的酒。
他滿意地笑了,那笑容與平日不同,笑意漾到眼底,眉眼彎彎映著盈盈水波,竟讓他透出幾分少年氣。
沈昭華從未見過這樣的他,讓她覺得此刻與他相處起來,不再那么討厭。
她舉起酒壺輕輕喝了一口,胡酒烈,一入喉就嗆得她直咳嗽。
溫景珩愉悅地輕笑出聲,從她手中接過酒壺拍了拍身側:“過來坐。”
沈昭華沒再忤逆他,聽話地坐到了他身邊。她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試圖討好一個人。
卑微而笨拙。
可她不知道,她這些妥協與讓步,根本算不得討好。她不知道這世道是如何吞下一個人所有的驕傲、自尊、夢想和不甘,將其變得麻木而平庸;不知道她渾身的棱角終將被歲月打磨的圓滑而世故,撥筋挫骨,鮮血淋漓。
所有的一切只是剛剛開始,她卻已經無所適從。
溫景珩看著身側清麗絕倫的臉龐,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她本不該經歷這些,出生就被捧在掌心的豪門貴女,有著絕世的容顏和靖朝數一數二的高貴門第,原本,她此生經歷的最大苦難,不過是后宅爭斗。
是他將她拉入了這場漩渦。
“對不起。”他轉過頭不再看她,聲音里帶著難得的誠懇和認真。
沈昭華不解地看他,他卻低下頭,拇指摩挲著手中的酒壺:“不管你是否答應和親,我們都不會退兵。”
“你說什么?”沈昭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那為什么又要逼著她和親?
她變得激動,她試圖討好他,卻被現實狠狠甩了一耳光。所以,曲意逢迎、搖尾乞憐是沒有用的,是嗎?
第17章
王侍郎拿到詔書,卻沒有即刻離開,他一定要蕭承淵屏退左右單獨見他一面。
蕭承淵著急打發他,無奈道:“把他帶過來吧。”
張總管領命而去,不一會就帶著王侍郎過來,然后識趣地退下。
蕭承淵手中奮筆疾書,頭都沒抬:“說罷,非要見我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