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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他厲聲道:“慎言!”
沈昭華看了看他身上的陶瓷碎屑,不再言語,握著匕首的雙手緊了緊,警惕地看著他。
溫景珩的臉上掩上一抹戾氣:“若我父兄當年愿做亂臣賊子,我定國軍早已踏碎了你擁護的王朝,怎么會隨詔入京落得滿門抄斬?又怎么輪得到你在我面前枉論家國大義?”
他站起身輕撫衣擺的褶皺和碎屑:“好在,這個亂臣賊子我替他們當了,姑娘如此忠君愛國,不妨留在我身邊,親眼看著我是如何一步一步踏碎這腐朽的山河。”
他盯著她,目光狠厲,一字一句說著,一步步走向她,最終在她的匕首前站定,胸口抵著閃著白芒的刀尖。
她拿著匕首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眼中盛滿恐懼,卻依舊直視著他,說出的話聲音不大卻句句錙銖:“縱使定國公當年真有冤屈,可是百姓何辜?你又怎么能因一己之恨引外族入侵,涂炭百姓,致郾城十萬人被活埋,難道你的仇恨拉上那么多人陪葬還不夠嗎?”
他看著她義憤填膺的表情,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朗聲大笑。
他這樣一笑,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朗月清風的貴公子,說出口的話卻陰冷至極:“說我涂炭百姓,那你擁護的王朝就有多么愛護他的子民嗎?永州大水、甘南大旱、肅州地震,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他們可有被妥善安置?那么多的善款、救災糧又去了哪里?又有多少真的到了難民手中?據我所知,這三場禍事中傷亡百姓三十萬余,你口中的忠臣義士又去了哪里?他們與我,又有何不同?”
沈昭華震驚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她生在廟堂高閣,浸泡在錦衣玉食中眾星捧月般的長大,聽慣了謳功頌德,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番話。
她見過的所有苦難,都是跟蕭承淵來到北漠以后看到的,她以為不會有比戰爭更可怕的災難。
溫景珩的聲音愈發冰冷:“父兄也曾企圖力挽狂瀾,支持新政,可朝廷積弊已深,權貴樹大根深,盤根錯節,一盞燭火而已,怎能照亮這天下陰暗,白白枉送性命。”
沈昭華原本堅定的聲音變得遲疑:“所以……你便投靠了胡人?”
溫景珩不屑地冷笑:“借力而已,還要多謝令尊引薦。”
“父親?”
她不禁想起那滿是補丁的官服,父親一生淡泊寡欲,家中連妾室都沒有,只有她這么一個女兒。
連父親都幫他,難道他說得是對的?
她長到如今,所學所聞所信奉的東西,第一次有了裂縫。
“可是,若是被胡人占領了我們的國土,就會善待我們的子民嗎?他們如今的行徑,殘暴至極。”
“這天下萬民,與我何干?”
溫景珩看著她困惑的眼睛,聲音似從牙縫中擠出,冷冽如刀:“我要的便是踏碎舊王庭,手刃仇敵,別說郾城十萬人,就是拉上全天下陪葬,我也在所不惜!”
溫景珩冰冷的雙眸燃燒著仇恨的火焰,驚得沈昭華忍不住退后一步。
他只是一瞬間的失態,隨即便恢復了往日對一切都毫不在意的神色:“沈姑娘不必如此害怕,細論起來,你應該叫我一聲小叔叔。如今便在這里安心待著,有溫某在,姑娘定當無虞。”
沈昭華心中明白,京都權貴盤根錯節,細算都沾親帶故,他這個小叔叔,怕是八竿子也打不著。
溫景珩說完便轉身出了營帳。
直到他走出去,她才放松下來,只覺得渾身無力,蹲下身環抱住自己,將頭深深埋進臂窩里。
此時她才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委屈籠罩心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撲簌而下。
連身體都簌簌發抖。
她兀自悲傷,全然沒有看到帳簾上修長有力的手指。
溫景珩自帳外伸出兩指挑了簾子一角看她,露出的一只眼睛里詭譎云涌。
第3章
漠北,蕭府。
蕭承淵看著眼前自小與他一同長大的女子,突然覺得陌生。
他征戰多年,戰場上爾虞我詐,稍不留神一個錯誤的決定就關系著幾萬人的生死。
沒想到他萬般謹慎,如今竟被一個女子陷入如此兩難的境地。
他如鷹般犀利的目光落在一身狼狽、哭哭啼啼的柳舒涵身上,冷聲道:“你就如此容不下她嗎?”
柳舒涵的哭聲戛然而止,不可思議地看向蕭承淵。
縱然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也能感受到他對自己似有不同,可是蕭承淵話少,又總是板著臉不茍言笑,她對這個表哥還是有些懼怕的。
“表哥你在說什么呢?你怎么會這么想,我縱使再討厭她,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啊,表哥你今天要是再來晚一步,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你。”
說著,柳舒涵又哭哭啼啼起來,讓蕭承淵不禁有些頭疼。
說起來他是有些憐惜這個表妹的,她自小身世孤苦,父母早亡,投奔蕭家由母親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