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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感到一股麻意從骨髓里升起,擴散到五臟六腑。
多摩亞天眼之下并非都是銅墻鐵壁。
有群人以人的姿態鑿穿蟻洞,建立了一座地下站。
提雅忽然蹲下去在鐵板臺下面摸索著什么,隨后她用力撕下來什么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張紙。
一張真正的寫字的紙。
微弱的火光照在紙上,上面印著簡短的兩句話。
“命運從來不在未來,是在過去。”
“沒有過去的人,不存在將來。”
“這是塔站。”提雅站起來了,“我們的塔。”
短暫的停滯后,阿諾伸手撫摸那張紙,低聲問:“……與我們唱祝的白塔有關系嗎?”
提雅眉宇凝結著一片空無,避開不談:“已經沒有什么白塔了,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具白色的空殼。”
阿諾還想問什么,提雅輕輕打斷了:“先別說話,聽我說。”
她的聲音輕緩,仿佛在訴說一個久遠的章節:“婦幼保健委員會是3075年通過設立審批的,初立只負責產檢和新生兒體檢。直到一天,副委員長突然公布了一份廢除自由流產與節育的倡議書,激起了抗議聲音,但很快平復了,說這算是開玩笑的口氣,沒必要冷嘲熱諷;僅一年半后,委員會聲稱管不住身體的女人應該負全責,宣揚胎兒的存在屬于國家,取消了所有終止妊娠的正規機構,正規手續與規章也被全線刪除,鬧得最兇的那批人被集中關起來,被造福隊帶走了,車塞不下,有人用消防斧把窗子砸碎了,跑到街上,后面跟著一群藍衣服,出去一個殺一個。安魯完整經歷過,我以為她不會遺忘,但我與她的一次談話后,她差一點舉報了我,沖我憤怒喊叫著‘誰動了國家的財富,誰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七年過去了,她們高舉雙手,拍掌歡笑。”
提雅出神片刻,語氣輕柔。
“我時常疑惑,人為什么就不能理解人呢?”
阿諾:“我以為這是常態。”
“后來我認了。”提雅說道,甚至有一絲輕描淡寫,“人是無法完全理解人的。”
我們檢查,栽贓;我們倡導,蠱惑。
“我是兇手嗎?我是的。我遵從工作,鼓勵勸誘了那些服從馴順的女人,我也將選擇反抗的母親送上手術臺,她們在劇痛中死死握著我的手,認為我可以救她們,直到死的那一刻也還是。
“我臟污嗎?我是的。我教一些女人性是什么,她們痛斥我惡心無恥,說要向造福隊舉報我,我默默聽她們罵完,用電棒擊暈了她們,然后向委員長舉報了她們私自翻動醫務室文件,被我當場抓獲;第二天,我就再也沒見過她們。
“羅蘭希望我們活在當下,只活在當下和既定的未來中,沒有歷史,永遠積極。”
忘記過去,忘記自我。
提雅:“我永不原諒自己。”
強制陽光,強制幸福。
提雅:“我偏不幸福。”
火光漸弱了,提雅垂下頭,她臉部的輪廓是年輕少女獨有的柔和,但此刻描繪她的筆觸卻像是粗碳石的冷厲。
柔美與鋒利,如此有機地融合一體。
電光石火之間,阿諾閉了下眼,似乎是在避開這份復雜又矛盾的美。
同時,她后腦抽痛了一下,有一句話像是從她腦髓里淌出來。
——“人生只是玷污了與我相像的另一個人。”
那聲音不是單一的,它帶著火爐的紅光,布藝的沙發,結霜的窗戶,和透過脆薄的白色玻璃,斗轉星移的漫天碎光。
阿諾因為這句話恍惚了一瞬。
有人貼著她的耳朵,照著書,輕輕念出了這一句。
那一定是很親近的人,她肯放心將耳后靠近他的臉頰,也許還坐在他懷里,享受他因擔心她摔下去而特意騰出一只搭在她腰上的手。
她閉了閉眼,不多想,回憶得深了,有隱隱的窒息。
“你確定你的所作所為正確么?”阿諾問。
“不確定。”
提雅望著她,神情沉靜。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確的。”她說,“五歲我就來了羅蘭,活在天眼與電屏下,我日復一日收集拼湊的,都是他們指縫中漏下的碎紙。”
阿諾:“你是說你的邏輯也是破碎的嗎?”
“如果我承認了,接下來的話都將說服不了你是嗎?”
“是的。”
“但我仍然承認,因為他們扼殺了我對‘正確’的概念,反反復復告訴我總意志領導的明天不會錯。”提雅頓了頓,閉上了眼,“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正確,但我知道他們想要什么。”
“是什么?”
“他們要沒有欲望的人。”
羅蘭提出的口號是滿足欲望,但欲望是無窮的、進步的、批判的。
于是他們開始有組織地消滅欲望。
他們要沒有欲望的人。
他們要富足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