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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還有什么狠不下心的,他不仁、你不義,署個名而已,為何還猶豫?”
一聲聲質問像熱油兜頭潑下,催得本伏于地表的心火借勢揚起,轉眼便燒紅半邊天穹。
榮齡再忍不住,始終平靜的白玉面攀上一絲又一絲因憤怒而生的紅,“閉嘴!你放肆!”
劉昶緊盯著,心中有一剎那的恍惚。
他記得,南境有種名貴的山茶喚作抓破美人面,便是這般白玉染沁的模樣。
他的喉結微動,眼神更多一分邪念,“若郡主愿在證言上署名,下官愿救郡主出囹圄。”
榮齡心中泛起惡寒,轉頭不再看他卑鄙的嘴臉,“劉狀元!我是恨張廷瑜,可恨有許多種。我可以生擒手刃他,也可將他關起來磋磨得生不如死…但我不能平白誣陷于他,若那樣,我與狼子野心的白龍子何異?與顛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你與陸長白何異!”
因這劈頭蓋臉的詈罵,劉昶心中那點子異樣的波瀾倏地散成一池泡沫。
他的面孔青青黑黑變幻幾遭,“郡主不必這般激我,任憑你怎樣說,我都只是拿回那張廷瑜從我身上占去的。”
又從袖中取出一物,威脅道:“若郡主的恨不夠你狠下心對付張廷瑜,那這個呢?”
榮齡凝眸望去。
昏暗、潮濕的囚室中,一朵清麗的白玉鈴蘭悄然綻放于檀香木梢頭,那是…一支女子的發簪。
一支依稀眼熟的發簪。
舊事一頁頁翻過,最終定格于年前的城南夜市。
當時當景,白玉鈴蘭簪俏生生插在萬文秀髻中。
像有一塊巨石重重砸在心頭,榮齡窒得雙目赤紅,“文秀在你手中?你待將她如何?”
劉昶轉動手中的白玉鈴蘭簪,神情輕慢,“如今自是不怎樣,可往后如何,只在郡主一念間。”
“郡主,”他用白玉鈴蘭簪指向榮齡手中的證言,“請吧。”
榮齡只覺從未有過的憤怒。
世間怎會有這般奸佞、無恥的小人?
她握緊手中的證言,幾乎要將其碾碎成齏粉,“盛琳瑯、榮沁、萬文秀…這些女子一個個都鐘情于你,但劉昶,你根本沒有心,你只將她們當登天的梯,一朝無用,便絕不留情地一腳踢開…可那不夠,你只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干盡喪盡天良的惡事,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劉昶寬袖一甩,冷峭譏笑:“君子論際不論心,十年百年后,誰又記得這些?”
再度催榮齡,“郡主,下官可沒有時間與你再耍嘴皮子,你還是快簽下名字,好讓下官去交差!”
榮齡咬著牙,重新展開手中的卷紙。
因剛才太過用力,卷紙上早已長滿張牙舞爪的褶皺。褶皺間的黑字像是陷入一張紋路復雜的網,一時聚為疾言厲色的指證,一時又拆作毫無意義的筆畫、墨跡…
陀螺峰斷崖前的一幕幕再度閃現。
那些字句又化為漫天飛矢,無情扎入心中最不設防處,疼得榮齡幾乎要站不住。
“郡主既忘了前塵,不如也忘了我吧。”
榮齡眼前不斷發黑,只能踉蹌著扶住獄中的柵欄,又強行咽下嘴中一口猩甜熱血。
突然,不遠處的油燈發出爆響。
那聲音雖微弱,卻像一滴冷水落入油鍋,噼里啪啦濺醒已有些混沌的靈臺。
榮齡抬手,“拿筆來。”
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更將“齡”字最后一筆點得飽滿、渾厚。
停頓,再提筆,像是一曲終了、盛筵散去。
將那筆一扔,重又跌回干草堆中,“你已得償所愿,滾吧。”
劉昶將紙卷折入袖中,卻未立刻離去。
靜立片刻,他忽然問道:“郡主做的這一切,值得嗎?”
干草堆中的人沉默側躺,像是未聽到這一問題。
劉昶也不在意。
或許是這里太安靜,安靜得能聽到人心中最純凈的回響。他頭一回吐露真心話,卻不想,竟是對著榮齡。
“郡主本是翱翔山巔的神鳥,卻因種種的不忍心困在這里。你恨陛下,卻不忍紛爭又起、江山旁落;你恨趙文越、恨貴妃、恨榮沁,但不忍、更不屑以陰謀害其性命;你也恨你母妃、恨榮毓,但真要以其名譽、性命為南漳王報仇,你又不忍;如今你更恨張廷瑜,卻仍不忍他真的聲名狼藉、再無回寰可能。”
“郡主因不忍,一次次放過他們、為難自己,你賭人心良善、賭道義不滅,可郡主…真能每一回都賭贏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