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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這一位世子爺更是出了名的平易近人,早年他常常領著奴仆在市井游樂,一言一行都和普通老百姓一樣,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有不認識的浪蕩子冒犯他,他只是一笑而過。
花慶福搖搖頭,不知該慶幸李子恒臨危不懼,還是為這個傻大膽苦笑:“世子爺輕車簡行,不想暴露身份,你們把他當成一個尋常富商就行,別拘泥?!?
想了想,特意叮囑一句:“如果世子爺要和你們比球技,你們曉得該怎么做吧?”
所有人都乖乖點頭,連李子恒都明白,想討好貴人,就得讓貴人高興,不論比什么,都得讓貴人贏。不止要放水讓貴人贏,還要放得天衣無縫、自然而然,讓貴人看不出一絲破綻,做戲要做得像模像樣才行。
世子果然提出想和李子恒他們討教球技。
眾人互望一眼,確定好雙方人選,擺開架勢,金長史搶過哨子,親自為世子吹響開賽的哨音。
世子快六十歲了,身子骨仍然硬朗,把長袍塞在腰帶里,在半場里跑來跑去,眾人控制著節奏,盡量把皮球送到他腳下。
“哐當”一聲,皮球沖破守門員的五指關,灌入球網。
眾人連忙齊聲叫好。
李子恒直喘粗氣,陪世子踢球,比他們平時訓練累多了。
世子畢竟年紀大了,跑完半圈球場,腳步明顯變得沉緩起來,跟隨的侍者生怕他傷著,想叫停比賽,又怕惹他不高興。跟在球場旁跑來跑去,不知該怎么辦。
惟有金長史從容不迫,越眾而出,走到世子跟前,很有眼色地送上擦汗的手巾。
其他人順勢上前恭維奉承,李子恒他們默默退到一邊。
世子還沒過癮,不過他素來隨性,不想逞強,甩甩胳膊,走向場邊:“這玩法新鮮,誰想出來的?”
世子平時很喜愛玩蹴鞠,傳統的蹴鞠講究技法花樣,注重形式,好看是好看,玩起來卻有些單調乏味。不像他今天觀看的比賽,簡單直接,但酣暢淋漓,激情澎湃。整場比賽期間,他一直目不轉睛,看得如癡如醉。
金長史看向花慶福,花慶福笑答道:“船工們平時閑著無事,偶然學來的玩法。”
金長史面露詫異之色,世子明顯是要獎賞修建球場的人,這可是千金難得的大好機會!能在世子跟前露臉,就等于多了一座穩固的靠山,以后的好處多著呢!花慶福竟然輕易放過了?
花慶福把頭埋得低低的。如果讓人曉得球場真正的主人是李綺節,別人會怎么議論且不說,金長史估計會頭一個變臉,要么覺得李綺節別有用心,要么因為看不起李綺節的女子身份而怒火中燒。這些年別人都以為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其實他只是在替李綺節跑腿。交游越廣闊,認識的人越多,他越來越能明白李綺節為什么有那么多顧慮。商會里的人都是人精,心眼算計層出不窮,如果他們發現李綺節的存在,早就一窩蜂撲上來喝血吃肉了。王府是座好靠山,但牽涉的東西也更敏感更復雜,暫時不能讓金長史看出李綺節和他的關系。
侍者們簇擁著世子走遠,幾個面白無須的內侍留下分發賞賜。
離開球場前,世子忽然咦了一聲,指著路邊一間酒肆:“那牌子上寫的雪泡酒是什么酒?怎么從來沒聽說過?”
酒肆不大,只賣酒水,不供茶飯。店里窄窄一小塊巴掌地方,除了幾列盛放酒壇的木架子,再就是一座木板圍起來的簡陋柜臺?;镉嬚驹诠衽_后,為人打酒??腿撕芏?,他手腳并用,打酒、收錢、扯皮,在咫尺柜臺間轉來轉去,忙得陀螺一般。
幌子下兩溜排得很長的隊伍,一直排到街尾,前頭的人裝滿酒壺,心滿意足離開,后面立刻有人跟上,眼看天色將晚,隊伍仍然還是那么長。
店前懸有一塊木牌,上面零零總總寫了十幾樣酒名,桂花酒、茉莉酒、玫瑰酒、菊花酒、葡萄酒、黃酒、金華酒、燒豆酒都很常見,唯有一個雪泡酒,一個一杯倒,世子聞所未聞。
立刻有侍者掏出一把碎銀子,前去買酒。排隊的老百姓看他們衣著不一般,又個個兇神惡煞的,不敢得罪,紛紛避讓。也有不原意讓的,在一旁對他們指指點點。
世子皺眉:“今天是出來玩的,讓他們老實一點!”
金長史連聲答應,“世子爺,這酒肆的酒俱是李家酒坊所出,那花相公就是李家酒坊的掌柜,他早就備了兩壇好酒孝敬您,就擱在王府庫房里呢。這外邊店里賣的,肯定比不上送到王府的好?!?
雪泡酒和一杯倒金長史都品嘗過,味道確實獨特。雪泡酒酒液金黃,泡沫雪膩,入口微苦,喝下肚之后才能品出酣暢爽快。一杯倒是烈酒,看似清冽純凈,其實后勁十足,聞起來像一種南邊上貢的花露,香氣十分馥郁。本來是叫火炮酒的,因為酒性實在太烈,普通人喝完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名聲漸漸傳開,縣里的人都管它叫一杯倒,火炮酒這個名字倒是沒人提起了。
金長史很喜歡喝雪泡酒,暑夏時冰過的雪泡酒滋味最好,他幾乎每天飲一壺。而且他收了花慶福的好處,拿人錢財,替人辦事,所以他才會賣力向世子推薦這兩種酒。
他說的是實情,送到王府的兩壇酒是上品。當初李綺節光是把釀酒的材料找齊全,就費了不少功夫,為了減少成本,她把自己名下的田地全部開墾出來種莓草和麥苗。李家酒坊的老師傅性情頑固,認為她是異想天開、糟蹋糧食,寧愿卷鋪蓋走人,也不愿意為她釀新酒。只有劃到她陪嫁中的那家酒坊肯聽她指派,這才能順利釀出雪泡酒和一杯倒。
“哦?”世子興致盎然,“回去讓人送一壺到我房里。”
☆、第94章 九十四
從孟家門口經過的時候, 李綺節恍惚聽見一陣嬰兒啼哭聲。
“前幾天孟七娘帶著楊小郎回家來省親?!边M寶看李綺節面露疑惑之色,開口為她解惑。
“楊小郎?”寶珠眼前一亮,壓低聲音,“就是黃鸝鳥生的那個?”
李綺節偶爾提起小黃鸝時, 總是以黃鸝鳥來稱呼她,久而久之,寶珠也跟著叫起黃鸝鳥。
“可不是!”進寶推開院門, “昨天孟家丫頭抱著他在巷尾遛彎,我過去瞧了一眼,長得虎頭虎腦的,可招人疼,就像和楊五少爺一個模子里刻出來似的!”
寶珠皺眉, 扭過頭去, 暗暗橫進寶一眼:沒事兒提楊五郎做什么?!
進寶撇撇嘴巴, 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都是陳年往事了, 為啥不能提?
門房以為家中來客,揣著袖子迎上前,看到進門的是李綺節,吃了一驚:“三娘回來了!”
“阿爺呢?”
“官人在房里吃飯?!遍T房一拍腦袋,“三娘還沒歇夜吧?家里沒開火, 只有買的筍肉饅頭和煎花饅頭。我再去外頭買點糕餅點心?”
“不勞您操心, 我去灶房煮一鍋雞絲面就成了。”寶珠提著簍子,徑直走進灶房,進寶跟過去幫忙。
李乙獨坐在正廳的案桌前用飯, 桌上只有一碟桂花腐乳,一碟油鹽花生米,一碗綠豆稀飯,并一盤拳頭大的饅頭。他筷子上夾著一只吃了半邊的饅頭,吃一口稀飯,咬一口饅頭,吃得慢條斯理,不慌不忙。
李綺節站在門邊,靜靜看了半晌,不知為什么,鼻尖忽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倒不是傷心,而是一時感慨:她馬上就要出閣嫁人,李子恒也到成家立業的年紀了,李乙孤身一人留在家中,連個能一起說話的人都沒有。他們這樣的人家,從來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飯時,一般是最熱鬧的時候,你一句我一句,說說笑笑,吃飯也吃得格外香些。
“阿爺。”
她輕輕喊了一聲。
李乙抬起頭,“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