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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的神色一下子凝固了,眼底血色流轉,濃稠暗涌,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地停止一般。他輕柔地將她抱到腿上,攬入懷中,用最為和緩的聲音對捂著眼睛的小小一團做出妥協:“也罷,三日已然足夠。”
十七肩頭一滯,虛接著問道:“你想吃什么?”
十七興奮地抬起頭,眼角干干的,眼圈也沒有紅,被養得稍顯圓潤的臉上笑逐顏開,菜名好似被默念了千百次一般脫口而出:“青花椒魚片!”
她是假哭。
陰寒的風自山谷呼嘯而上,灌入山巔的庭院內,灌入被沉默凝固了時間的和室中。十七面上心底的喜悅已經消失得干干凈凈,仿佛不曾來過一樣,她皺眉疑惑不解,還有一絲惶然無措。偽裝和表演是生物的本能,她無師自通地裝過那么多次可憐,裝過那么多次生氣,裝過那么多次懵懂無知,他都沒有生氣,可為什么第一次裝哭便有如此不同尋常的反應?
——他的心情,已經達到“可怕”的程度。
“你也如人類一般,善于欺騙。”虛的眼底有什么東西在扭曲掙扎,裂出幽淵深不見底的縫隙,卡住腰固定住她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仿佛已經嵌入血肉,融為一體:“不如說,你就是善于欺騙的人類。自己立下的約定,轉瞬便能拋擲腦后,絲毫不去遵守,破除得干干凈凈。”
“因為你沒有永劫的痛苦,所以不必考慮失去的空虛。”
“因為你有死亡做出終結,所以不必承擔背諾的后果。”
“約定的枷鎖,不過是對我一人的謊言,套在我們的咽喉之上,殺不死我,卻可以殺死你讓你逃脫。讓我被套住脖子枯等絕望,如同一頭愚蠢的家畜。”
“所以我將丟棄它,就像你丟棄生命一樣輕易。”
“何況,那個約定不過是和另一個‘我’擅自的許諾。”
最后,他輕輕說道:“……那時你問我,要不要把你變得一樣,我決定重新考慮。”
……
假哭的任務很圓滿,無論是真正騙到人的“哭”還是被主動暴露的“假”,但小十七已經假哭變真哭,正在貨真價實地抽噎。濃重的陰郁之氣并沒有從虛眼中減退,氣氛一直如寒霜般沉凝。
十七額上冷汗直流,已經感受不到腰側的存在,看了沉默不語的虛一眼,伸手覆上腰間鐵箍一般抓握的手背,力氣便緩緩地撤走了。她站起來收拾碗筷,腦海里回蕩著他方才的話語。
忽然她抬頭,直視虛蟄伏于黑暗中危險無比的眼睛,問道:“你說的背諾者,是我嗎?”
虛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眼窩投下深沉暗影,俊美的臉顯得病態,甚至達到扭曲的程度,他用低沉蒼老不符合面容的聲音反問道:“除了你,還有誰?”
可她沒有絲毫記憶。
“虛,你是因為我假哭而生氣嗎?”
一個幾歲的孩童質問流轉千年的存在,本應是一副絕不存在的畫面。虛閉眼,他并不是因為假哭而生氣,他是因為被假哭欺騙而憤怒,那一下牽引出陳年舊傷,與未及修復的絕望。
“你可以忘記過去的一切,可以欺騙所有的人類,可以繼續拙劣的演技。”虛緩緩說道,仿佛一個垂垂老者交代病中遺言,又如同一只噬人惡鬼垂涎血腥美味:“但你,要將心剖開與我,表里如一。”
【作者有話要說】
意思是允許假裝不容許欺騙,病嬌虛定一條看不出的界限,就像讓人分清用了發膠和沒用發膠頭發的界限一樣。
微修。
ps:下樓看見一只黑鴉,這一定是來自虛的賜福!
第六十七章
十七站在一片廣袤的原野之上, 遠方群山錯落,黛青的山色一直綿延到天邊,但她心中隱隱察覺, 那些只是山巒的虛影,而不是真實的存在。
原野之上綠草如煙,細長柔韌的草葉叢叢聚集, 模糊了從大地向天空伸展的那條分明的界線。山花爛漫, 點綴綠野之中, 鼻尖仿佛能聞到極淡的、野性青澀的氣息。
一陣輕風拂過, 野草柔韌的莖稈低伏而下,波浪從腳邊似水紋一樣傳遞至視野消失的地方。仿佛按下了一個開啟鍵,十七忽然動了, 她從微微起伏的地形中的一個緩坡上飛奔而下, 長發與衣裙在風中舞動,腳邊漫過小腿的野草沙沙作響,如調試一支隨性的曲調。
她奔跑于高地、奔跑于溝渠、奔跑于無邊無際的世界,放縱、自在、也孤獨, 所有世俗都被甩在身后,一切規則都不必遵守, 那些加諸于生命的束縛, 都被風聲帶走。
她是如此心緒起伏, 仿佛完成了一個求而不得的心愿——
可否記得飛翔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