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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巾懸在半空,像某種試探,又像某種默許。
俞棐怔了怔,接過的瞬間觸到她的指尖。溫度很淡,卻讓他心頭那點被拒絕的失落,忽然變得不那么確定了。
原來她并非在推開他。
她只是習(xí)慣性地筑起圍墻,卻又在不經(jīng)意間,為他留了一道縫隙。
那道窗戶紙早就薄得透明,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此刻蔣明箏的舉動,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一種克制的邀請,她在告訴他邊界在哪里,卻又默許他留在邊界之內(nèi)。
“不是和你說了,”她收回手,語氣依然平靜,“他怕生。”
她補充道,語調(diào)平穩(wěn),卻恰好在此刻,第二份晚餐隨著敲門聲送至。蔣明箏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對俞棐說道,話語隨著她的步伐在空氣中散開:
“多謝我們俞總的貼心,但我不喜歡公私不分。”她從服務(wù)員手中接過餐盤,禮貌道謝,動作流暢從容。
端著餐盤轉(zhuǎn)身回來,她將其穩(wěn)穩(wěn)地放在俞棐面前,隨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輕佻又無所謂的笑意,仿佛剛才所有的拒絕與提醒,都不過是場隨性的游戲。然而,她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不容侵犯的銳利,最終,她一字一頓地問道:
“況且,我和他都不需要憐憫。你在可憐我嗎?俞棐。”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zhǔn)的匕首,瞬間刺破了俞棐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將她獨立、自尊、且邊界感極強的性格凸顯無遺。
“我沒有。”
話一出口,俞棐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得可笑。舌尖抵住上顎,他咽下所有即將沖口而出的解釋,過往無數(shù)次弄巧成拙的記憶瞬間回籠,這張總在關(guān)鍵時刻壞事的嘴,此刻最好閉上。
他索性低頭,用力切下一塊牛排塞進嘴里。肉質(zhì)鮮嫩,滋味卻索然。嚼蠟般的吞咽動作里,帶著點自嘲的訕訕。
蔣明箏的刀尖在盤沿輕輕一頓。
她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握著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頹然松開。那雙總是盛著戲謔或自信的眼睛此刻低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不安的陰影。男人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唇瓣微啟似要再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抿成一條懊惱的直線。
這難得的、近乎笨拙的慌亂,與他平日游刃有余的姿態(tài)形成鮮明對比。像只誤闖禁區(qū)的野狼,爪子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落下。
刀叉與瓷盤輕碰的脆響里,蔣明箏忽然笑了。
不是慣常那種帶著距離感的淺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漾開的、真正被逗樂的笑聲。眉眼彎起的弧度柔軟了臉部冷硬的線條,連帶著那句尖銳的詰問,都在這個笑容里化成了微漾的漣漪。
俞棐怔怔地抬起頭,正撞進她含笑的眼眸里,女人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盛著頂燈細落的光點,像星子碎在了深潭中。
“不鬧你了。”蔣明箏收回目光,起身時衣料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吃你的飯吧,我要去洗漱了。”
話雖這么說,可當(dāng)她走進盥洗室,擠好牙膏開始刷牙時,卻又咬著牙刷探出頭來。濕漉漉的泡沫沾在她唇角,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種狡黠而囂張的光,模糊的聲音從牙刷的縫隙里逸出:
“如果想留下來的話……”她頓了頓,滿意地看著男人瞬間繃直了脊背,“也不是不行。”
果然,俞棐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像暗室里突然被擦亮的火柴。
蔣明箏差點又要笑出聲。她強壓住上揚的嘴角,繼續(xù)含著牙刷含糊卻清晰地說道:
“但有條件——”
“什么條件?”俞棐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追問。
“首先,你得洗漱。”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其次……”她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看著他緊張地吞咽了一下。
“其次?”俞棐的聲音都繃緊了。
“其次——”蔣明箏終于把牙刷從嘴里拿出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泡沫,眼神卻清亮而戲謔,“只能蓋著棉被純睡覺啊,俞先生。”
她走回盥洗室門口,斜倚著門框,用那種半是無奈半是好笑的語氣補上最后一句:“我真吃不消……不是說了么,我很虛。”
說完,她輕輕帶上了門,留下俞棐一個人對著那盤涼了一半的牛排,耳朵尖卻悄悄紅了起來,男人聲音低低地:
“我也沒那么禽獸,好嗎。”
蔣明箏起初篤定俞棐的良善是裝出來的。商場如戰(zhàn)場,能爬到他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披著人皮的精明狐貍?這年頭,太過良善的老板只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渣滓怕是都要被回收利用做成高達。
可俞棐偏偏就是個異類,他身上那種近乎天真的同理心與不合時宜的柔軟,真實得讓蔣明箏一度懷疑自己誤入了什么都市童話片場。這種“真善美偉光正”的特質(zhì),她只在被高度提純的影視劇里見過,如今卻活生生地鑲嵌在這個時而油滑、時而賴皮的男人身上,構(gòu)成一種詭異又令人不自覺卸下心防的矛盾魅力。
偏偏,此刻這位“良善男主”正以極其僵硬的姿勢,直挺挺地躺在她身側(cè),仿佛在COS一具僵尸。
兩人中間隔著的距離,簡直能再塞下一整個蔣明箏。
黑暗中,蔣明箏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能感覺到身旁軀體傳來的緊繃感,甚至能想象出俞棐此刻可能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的滑稽模樣,明明她和他什么都做了。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又尷尬的寂靜,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交錯。
“喂,”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過來點。”
“過、過來?”俞棐的聲音果然帶著點受驚般的結(jié)巴,身體似乎更僵硬了,“過……過哪里?”
蔣明箏簡直要被他氣笑。這男人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膽子不是挺大么?現(xiàn)在倒純情得像個小學(xué)生。她懶得再費口舌,干脆利落地一個翻身,主動滾向了那片“真空地帶”。溫?zé)岬纳眢w瞬間貼近,她精準(zhǔn)地將自己塞進那個過大的空隙里,抬手便自然地環(huán)過他的胳膊,一條腿也不客氣地抬起,壓住了他的小腿。
動作一氣呵成,如同抱住一個慣用的、安心的大型玩偶熊。
俞棐的身體在她貼近的瞬間明顯地顫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仿佛暫停了幾秒。蔣明箏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和那驟然加快、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心跳。
她將臉頰在他肩臂處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蹭了蹭,閉上眼,含糊地咕噥了一句:“睡覺。別跟塊木頭似的。”
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縱容的無奈。她并非不懂他的緊張與珍重,只是她那套直來直去的行事風(fēng)格,更習(xí)慣于用行動打破無謂的僵局。既然決定讓他留下,便無需那些扭捏的試探與距離,況且……
況且她今晚不想一個人,至少今晚,她不要一個人,她需要人無條件地陪著她。
自私也好,利用也罷,這個瞬間她很需要俞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