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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對話框里的文字,蔣明箏的指尖懸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離家前的情景又在腦海里浮現——于斐站在門邊,乖乖朝她揮手道別。
這些年,她早已記不清有多少次這樣將他獨自留在家中。航班從一個國家飛往另一個國家,行程表填滿了一頁又一頁。細算下來,存款數字確實不斷增長,可真正屬于他們的時光,卻被壓縮得薄如紙片。
她太想當然了。想當然地以為于斐會一直那樣安靜地等待,想當然地將他視為不需要特別呵護的“正常人”。
「斐,我出差的時候,在家要注意什么呀?」
「不可以玩火、不可以碰電、不可以自己跑出去……要乖乖等箏回家。」
這樣的對話,重復過太多次。這次臨行前也不例外。可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卻像失控的列車,一遍遍碾過她的神經。僅僅因為那一閃而過的“嫌棄”,喉嚨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下意識地用俞棐去比較,竟會對于斐生出一絲那樣的情緒。
咚咚咚。
敲門聲切斷了翻涌的思緒。門外傳來客房服務員溫和的聲音:
“女士,為您送洗漱用品和果盤、夜宵。”
“來了!”
蔣明箏應了一聲,門外服務員溫和的提醒讓她混沌的思緒暫時找到了一個落腳點。胃里空泛的灼燒感也適時地蘇醒,是了,她幾乎忘了,從上班到辦理入住,自己還滴水未進。
她深吸一口氣,撐起身子,指尖在床頭柜上摸索到房卡。插卡取電的輕微“嘀”聲后,房間驟然亮起。她走到玄關的鏡前,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發絲,又拍了拍臉頰,試圖讓疲憊的神情看起來精神些,這才伸手拉開了房門。
“女士,還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隨時撥打我們的服務電話。”
服務員微笑著將豐盛的托盤遞上。
“謝謝,辛苦了。”
蔣明箏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溫暖,輕聲道謝。
就在服務員點頭轉身的剎那,隔壁房門也“咔噠”一聲輕響,被人從里面拉開。光影流轉,一個熟悉的身影踏入走廊,是俞棐。他像是剛結束什么活動,身上還帶著一絲室外夜風的清冽,目光精準地落在蔣明箏手中那份顯眼的夜宵上。
他眉頭微挑,嘴角牽起一抹帶著戲謔的弧度,語速快而清晰,仿佛老友間不經意的打趣,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吃飯,不叫我!”
“辛苦,再拿一份上來。”
蔣明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疲憊。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邀請近乎自私,明明清楚這是在情感上對于斐的又一次背離,可那蝕骨的孤獨感,正像潮水般漫過理智的堤岸。她太需要一個人,哪怕只是短暫地陪她片刻,哪怕這個人是俞棐。
她朝服務員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多要了一份夜宵,仿佛多一份食物就能填補內心的空洞。隨后,她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目光低垂,沒有看俞棐的眼睛,只輕聲說了一句:
“進來吧。”
蔣明箏的氣壓低得駭人。從進屋到落座,她始終沉默,只盯著對面女人機械進食的動作。俞棐再沒眼力見,也看得出她心情極糟。他干咳兩聲,忽然伸手奪過蔣明箏快被叉子戳爛的橙子果切,直接塞進自己嘴里。
“別浪費糧食,嘖,看看這橙子,跟你有仇啊?”他話音未落,已將一塊爛糊的橙肉塞進自己嘴里,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地抱怨,“暴殄天物,懂不懂?”
說罷,他干脆利落地將盤中剩余的水果一掃而空,動作快得驚人,盤子瞬間見了底。他拍了拍手,對上蔣明箏終于抬起的視線,咧嘴一笑,帶著點狡黠的討好:“喏,一會兒我那份算給你了,多謝我們蔣主任慷慨……雖然是被我搶來的。”
蔣明箏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咽、強裝輕松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轉瞬便沉了下去。但這細微的變化,卻沒有逃過俞棐的眼睛。
見狀,俞棐心頭一松,嘴角也翹起一個同樣的弧度。
他太了解蔣明箏了,她嘴比金剛石還硬,心卻未必,再大的風浪都習慣一個人扛著,撬開她的嘴比登天還難。此刻這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已是鐵樹開花的好征兆。
“為什么不開心?”俞棐收斂了幾分玩笑,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他挪到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見蔣明箏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用眼神或冷語讓他閉嘴,他膽子稍大了些,斟酌著開口:“是……擔心你哥嗎?”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才繼續道:“其實,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這次出差可以帶著他一起。無非是多一張嘴吃飯,多訂一間房住宿,這些開銷……我可以報銷。”
這話他說得盡量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蔣明箏那位神秘的哥哥,是總裁辦人盡皆知的逆鱗。
叁年前那場競聘風波,至今仍是不少人的談資。當時與蔣明箏競爭的另一位男職員,為了勝出,竟散播她有位殘障哥哥的流言,暗示這樣的家庭拖累會讓她無法全心投入工作。這已經觸及了職場競爭的底線,但更惡劣的是,那人不知通過什么途徑,找到了蔣明箏哥哥打工的車行,偷拍的照片里,高大的男人站在掛著殘障人士幫扶重點單位標牌的地方,舉著噴水槍沖洗車輛。
雖然只是個側臉,也難掩其出眾的容貌,連俞棐當時看到照片時,都有瞬間的驚艷,隨即想到蔣明箏那張同樣出色的臉,也就覺得理所當然了。
除了名字,蔣明箏小心翼翼守護的、視若傳國玉璽般的哥哥,幾乎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暴露在整個途征公司面前。
這種做法實在太過了。
途征雖鼓勵競爭,但絕不容許這種上升到人身攻擊、甚至騷擾家人地步的行為。且不說俞棐本就存著偏袒蔣明箏的心,就連原本中立的評選組,也對此極為不齒。然而,還沒等公司層面正式介入處理,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休時間,食堂里上演了駭人的一幕。
蔣明箏用盛湯的大湯勺,直接將那個散布流言的男職員打成了腦震蕩。
現場有人用手機拍下的視頻里,蔣明箏當時的模樣,用“殺紅了眼”來形容毫不為過。她眼神兇狠,動作決絕,每一次揮擊都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如果不是法務部的鄭嵊當時在場,又因著二人的好關系,奮力將她拉開,俞棐絲毫不懷疑,盛怒之下的蔣明箏真的會失控鬧出人命。
視頻中,她反復嘶吼著同一句話,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敢拍他的臉?你怎么敢拍他的臉!”
那不僅僅是對隱私被侵犯的控訴,更是對哥哥尊嚴被踐踏的狂暴反擊。當時,盡管技術部和與蔣明箏交好的幾個小姑娘第一時間就在公司內網刪除了照片,但網絡這東西,一旦傳播,便如潑出去的水,痕跡難消。
“要不,我去你家接他?”
俞棐其人雖然死皮不要臉還騷,又喜歡蹬鼻子上臉,但多少還有個不容忽視的優點——良善。
“不用,他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只是叁天出差而已。”
蔣明箏的拒絕如同快刀斬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里便劃開了一道清晰而決絕的界線。
說完這句,她竟自然地抽了張濕紙巾,伸手遞到俞棐面前,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與冷硬的言辭形成了微妙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