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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確并未接話,只是平靜的看著他,指節(jié)輕敲桌面,在那史思看來,他似在審度。
“在左賢王殿下眼中,在下看起來很好騙嗎?那格日勒圖可是你們哈爾庫特部的特勤!賢王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們鐵勒不遠千里跑我們大安來搞內(nèi)訌?”沈確面上不信,“而且定北侯一生戰(zhàn)功赫赫,又憑什么與你結(jié)盟?”
那史思不言語,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枚三角狀的紅色護身符。
看到那抹紅的剎那,沈確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然后沉沉地向下墜去。
這是大安京城慈安寺的樣式,用最上等的蜀錦制成,由寺內(nèi)高僧親手加持,專供王公貴族求請。
這個他不會認錯。
當年孫紹就曾貼身戴著個一模一樣的護身符,還在他眼前得意地晃過。
“慈安寺,開過光的!”他每每死里逃生,總將它合握在掌心,姿態(tài)極為虔誠,“戴著它,刀槍不入,定能護我平安!”
“你信它?”沈確手腕一抖,血珠順著刀鋒滾落,玩笑道,“你指望一個死物,還不如拜我來得實在?!?
沈確接過那枚小小的護身符,指尖觸到盤扣的瞬間,心頭便是一顫。
這枚護身符磨損得厲害,邊緣有些抽絲,就連上面的盤扣都是后縫補過的。
沈確還記得,當時軍中找不到相配的紅絲線,是他在一塊暗紅色的破披風(fēng)上抽了線,勉強給他縫上。
解開那盤扣,內(nèi)里蹩腳的針線猶在。
沈確的手停住,他知道,那張硬黃紙上必然寫著孫紹的生辰八字。
“這個東西怎么會在你手上?”
見他識得此物,那史思舒心道,“這是我的人事后在落鷹峽山崖上撿到的,你說我拿著它上門,定北侯會將我拒之門外嗎?”
沈確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維持著凝視的姿勢,仿佛要用目光將那紙片燒穿。
片刻,他將盤扣系上,放了回去。
每一個動作都極盡克制,仿佛在收斂一具具無形的骸骨。
當他再抬起頭,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緒已被碾碎、沉埋,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靜默。
“如今定北侯已死?!鄙虼_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不帶一絲波瀾,像是在詢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賢王有何打算?”
那史思凝視他片刻,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笑,抬手輕拍兩下。
帳簾應(yīng)聲掀起,一名親兵雙手捧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走入,恭敬地放在案上。
箱蓋開啟,里面并非金銀珠玉,而是一冊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簿,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歷經(jīng)年月。
那史思抬手示意他可隨意翻閱,沈確拿起最上面一冊,翻動間,密密麻麻的條目飛速閃過,上面是戰(zhàn)時朝廷明令禁止的生鐵、鹽、藥材,連交易時間、數(shù)量、經(jīng)手人,清晰在目。
而更觸目驚心的是附于冊尾的分賬明細,哈爾庫特部與長公主蘇棠歡各自所得,利益如何劃分,記載得明明白白。
這已不僅僅是走私,這是一場建立在國難之上赤裸的合謀。
沈確仿佛能看見,格日勒圖被這些源源不斷的資糧,一點一點喂養(yǎng)出的野心。
“我要切斷他們之間的利益往來。”那史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斷筋絡(luò)般的決絕,“如今的哈爾庫特部已經(jīng)不能為我大汗所用,除去也罷?!?
沈確將賬簿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問,“如果我沒猜錯,這些東西賢王原本是打算送給定北侯的?”
那史思坦言,“是?!?
“可你為何這般篤定,定北侯不是長公主一黨?這東西要是讓長公主知道,想殺你的,可就不止格日勒圖一個了?!?
那史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如果我說,入京之前,是定北侯派人主動聯(lián)系我,你信嗎?”
沈確一愣,思忖了片刻,疑惑的直言問,“他……有求于你?”
“是啊!”那史思合上箱蓋,手掌覆在上面道,“他要我以和親的名義,求娶嘉惠公主?!?
什么?
沈確整個人頓住,仿佛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淹沒,摧毀了他此前所有的邏輯與預(yù)判。
“為何?”他喃喃的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