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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心中舍不得離開阮婉娩,但他如今還不算是婉娩真正的丈夫,他未與她拜過天地,也未與她飲過合巹之酒。謝琰在心中思量再三,還是不愿輕薄了他的婉娩,他就在又一局棋終后,將棋子放回棋罐中,起身對阮婉娩說道:“夜深了,你早些寬衣歇下吧,我去別處休息。”
阮婉娩怔怔地隨謝琰站起,不解地望著他問道:“為何要去別處,這里不是你的房間嗎?不是……我們的婚房嗎?”
因心中深埋了許多事不敢讓謝琰知曉,阮婉娩心底藏有深重的恐慌。尋常時候,她能壓制住恐慌的心念,但當見到謝琰似有反常的行為時,那些恐慌念頭,就會立即不受控地往上牽引,緊緊地纏繞住她的心,讓她無法理智地判斷思考,只是擔心謝琰會知道那些事,擔心謝琰會陷入無盡的痛苦中,擔心她所夢寐以求的平靜生活,會被殘酷的現實,撕裂得永遠無法實現。
謝琰……謝琰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十分驚怔不解時,阮婉娩忍不住在心中混亂猜想,想這處房間,是她與謝琰的婚房,但也曾被謝殊醉酒闖入過,就在這間房里,謝殊曾將她按在書案上肆意欺辱,也就在房間深處那張榻上,謝殊幾乎對她做盡了所有不該做的事……是不是謝琰知道了些什么,所以他不愿睡在這間寢房,不愿和她一起睡在那張榻上……
阮婉娩越想越是心中混亂害怕,不禁就走到謝琰面前,深深望著謝琰的眸中深處,藏滿了她內心的恐慌,聲音也不由微微發顫,“……為什么要走,你不是我的丈夫嗎?為什么……為什么不與我一起……”
“我……我……”謝琰這時不知該怎么回答阮婉娩,因他本打算先不告訴阮婉娩他想再辦婚禮的事,想等到真正成親那天,再忽然給阮婉娩一個驚喜。要在這會兒,提前將驚喜說出嗎,謝琰還在心里猶豫時,就見他身前的阮婉娩忽然眸中泛起淚花。
因見謝琰遲遲說不出個正常理由,阮婉娩心中恐慌愈發如潮浪洶涌,她本就已千瘡百孔的心,承受不住恐懼的侵襲,就無法自控地撲入謝琰懷中,一手緊緊攥拉住他的衣袖,嗓音哽咽地道:“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不要再讓我一個人……”
近似在哀切懇求的話還未說完,阮婉娩就已泣不成聲,墜落不絕的淚水,同心中綿延不盡的恐懼,讓她喉嚨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謝琰完全被阮婉娩嚇了一跳,他不知阮婉娩為何忽然就哭了,明明今日從午后到不久前,阮婉娩都一直與他言笑晏晏,面上眸中都漾著笑意,怎忽然就哭得這樣厲害,這樣地……傷心絕望……好像心中的痛苦恐慌洶涌無盡,就要將她壓垮了……
可是他已經回來了,平安地活生生地回到她的身邊,她為何還會感到痛苦和恐慌,還會哭得這樣傷心絕望……謝琰不解,只是趕緊手摟住阮婉娩,將她緊緊擁在他的懷中,不停地溫聲安慰她,說些他不會離開她、永遠都不會的話。
說著說著,謝琰似乎明白阮婉娩為何心中還有痛苦恐慌,還會在此刻哭得這樣傷心難過。此刻阮婉娩的淚水,不過是過去的一個縮影而已,在他“死亡”的兩千多個日日夜夜里,阮婉娩不知似此刻這般,傷心痛苦地哭過多少回。
他是現在人回來了,但那些淚水堆積的痛苦回憶,還沉沉壓在阮婉娩心里,沒有消除,她還是會感到害怕,害怕現在的團圓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影,害怕還會與他分離,她還會陷入過去痛苦絕望的回憶中。
謝琰越想越是心中酸楚,他緊摟著阮婉娩,將永遠不會離開她的話,對她說了一遍又一遍,暗在心中發誓,要在往后的日子里,竭盡所能地待阮婉娩好,要在一日日溫馨的日常中,徹底撫平阮婉娩的心傷,要她這輩子,再也不會似今夜這樣哭泣。
謝琰喃喃說著,并心疼地手撫上阮婉娩的臉頰,為她擦拭盈在眼角的晶瑩淚水,阮婉娩微仰著臉看他,透過模糊淚眼深深凝望他的面容,她淚意盈盈的雙眸,模糊地映著他的面龐,也真切無比地映著她的真心。
滿心酸楚與充沛情意的沖擊下,謝琰情不自禁地吻上了阮婉娩的眼角,他為她吻落那一滴滴晶瑩的淚珠,漸漸地吻上她的眼睛,吻上她柔軟的臉頰,循著世間最溫軟的香息,珍而重之地輕輕吻上她的唇。
仿佛周遭物事不斷在時光中倒退,時間回到了十五歲那年。那一年杏花開滿枝頭的春天,無人劃槳的小舟悠悠飄蕩至靠岸的一樹春光下,暖風吹起時,晴空流云飄忽,飛花輕點漣漪,斑駁的光點隨婆娑花影如柔紗罩在小舟艙身上,罩得舟艙一方之地,仿佛是世外的夢鄉桃源。
舟艙內靜得很,沒有半點人聲,只有彼此交纏的氣息,如小舟外花逐日影、風逐輕花,那時初試情愛的少年少女,什么也不懂得,只是在滿艙醉甜的酒氣中,在滿心的歡喜愉悅下,循著本能想要親近彼此,越是親近越好,似怎么親近心中也覺不夠,恨不能彼此如水乳交融,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今夜此時,仿佛是那年花滿枝頭時,卻又已隔了有七年的時光。整整七年的生離死別,兩千多日日夜夜里無數的痛苦與思念,令他們此刻的親吻,似不止有當年的甜蜜,也銜浸了這七年里苦澀的淚水。他們是在親吻,卻也是在極力感受彼此的存在,彼此心底,都害怕此生還會有分離,害怕會又一次失去對方,甚至是永遠的失去。
強烈深沉的情感如潮水澎湃,謝琰動情愈深時,漸漸感覺自己似是要無法自控,他已然瀕臨無法自控的邊緣,偏阮婉娩還踮起腳尖,手摟住他的脖頸,深深地主動地回吻他。馨香柔軟的氣息似烈酒讓他身心滾燙,謝琰暗滾了滾喉結,一手已順撫向下緊摟住阮婉娩的腰肢,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她攔腰抱起,就要……
正混沌心念似被烈酒灼燙得要燃燒時,忽然他們的耳邊似響起了叩窗聲,就在他們身畔窗外,不知何時已杵立著一道人影。謝琰怔怔看向映窗的那道身影,正感覺有些眼熟時,就聽窗外二哥的聲音響起道:“阿琰,出來。”
是平平靜靜、不輕不重的一聲,從前謝琰每次做了錯事時,二哥都會用這樣的語氣喚他,二哥從來不會直接對他發火,每次他犯了錯,二哥同他訓話的嗓音都是異常的平靜,平靜地讓謝琰不由感到頭皮發麻。
即使已經時隔漫長的七年,再一次忽然聽到二哥這樣的語氣,謝琰也還是不由心中一緊,仿佛從前被訓話的記憶,霎時間全都涌上了心頭。但他才回家一天不到,哪來得及犯什么錯,二哥這時來找他作甚?是朝廷上的事嗎?朝廷不肯給他一個月的假,要他明天就去衙門報到?所以二哥這大半夜的,特意從竹里館過來通知他?
謝琰邊心中不解地猜想著,邊暫時放開了懷中的阮婉娩,輕聲對她說道:“二哥有事找我,可能是朝廷上的事。”他知道阮婉娩害怕二哥,對二哥是能不見就不見,就又對她道:“我出去問問二哥有什么事,一會兒就回來,你待在屋里等我就是。”
謝琰說著就走向房門、推門走到了室外,見原先在花窗外說話的二哥,人已從窗畔走到了門前的石階之下,微微寒涼的秋夜里,二哥面色也靜涼如水,他衣衫單薄,身影蕭肅,似將秋夜里無邊無際的沁涼寒意,皆籠在了身上。
謝琰就邊向二哥走去,邊問二哥深夜過來是有什么急事,卻見二哥一時未語,只是眸子靜涼地看向他。許是剛從溫暖室內走到寒涼的室外,謝琰感覺似被寒刃貼臉剜著,不禁身上有點發冷時,聽二哥緩緩開口說道:“你不是說,年初那場婚禮,不算數嗎?”
謝琰以為二哥來講朝廷要事,卻聽二哥忽然說起這個,不由地一愣時,又聽二哥繼續說道:“既然年初那場婚禮不算,新的婚禮又未辦,你夜里留在這里作甚?我們謝家明媒正娶的禮節,是這般嗎?”
謝琰本來對是否留宿絳雪院這事,就心里猶豫得很,本來他都已打算走了,只是阮婉娩忽然墜下的淚水,絆住了他要離去的步伐,再之后……之后若不是二哥忽然過來叩窗,他恐怕現在已將阮婉娩抱到寢榻上了。
謝琰登時臉上火辣辣的,二哥不輕不重的幾句話,及時提醒了他,他在不久前對未婚妻的行為,是有多么地輕浮失禮。謝琰就撓著頭道:“我……那我今夜去別處休息,我去同婉娩說一下。”
謝琰說著就要回房告訴阮婉娩,卻在回身時,見阮婉娩已經走到了門邊。謝琰還未對阮婉娩開口說他要走的事,阮婉娩就已飛快地走近前來,她緊緊攥住他一條手臂,口中急道:“不要走,留在這里,我要你今晚留在這里。”
第61章
謝琰還是想在婚禮當天,再給婉娩一個巨大的驚喜,這時就含糊地對她說道:“我……我今晚還是聽二哥的,到別處休息吧,夜深了,你早些歇下,我明早再過來看你。”
可婉娩還是緊攥著他的手臂不放,她眸光急切地望著他,眸底還有先前濕亮的淚光,“你是我的丈夫,不該與我一起嗎?為何要聽你二哥的,獨自歇到別處去?!”
又似目光怨恨地瞥了二哥一眼,嗓音轉冷道:“二哥做事不要太過分了,我與阿琰是夫妻,夫妻之間的事,輪不到不相干的外人來置喙!”
謝琰一直以為婉娩怕二哥怕得緊,以為婉娩在面對二哥時,就會如小耗子遇到老貓,連話都不敢多說幾句,這時聽婉娩忽然冷聲冷氣地對二哥說了這么一句,心中大感驚異之時,也不禁心頭一緊,立即為婉娩捏了一把冷汗。
果然,下一刻,謝琰就聽到二哥近似暴怒的喝聲:“阮婉娩!”二哥的這一聲,論嗓音不算有多高,但像是蘊滿了不甘的憤懣,像是二哥已暗自忍耐了許久許久,在忍到極致,實在忍無可忍后,終于似火山在深淵海底爆發,沉沉的一聲冷喝,是忍怒到在胸腔心口炸開般的極致憤懣。
謝琰心叫不好,連忙將婉娩摟護在他懷中。他想二哥本來就對婉娩有成見,在見婉娩拖拽著他的手臂不放、執意不許他走、還說著非要他今晚留下的話后,二哥定心中對婉娩成見更深。
二哥重視謝家的家風,若不然,也不會今晚特意過來,提醒他在婚禮正式舉辦前,不可留宿在絳雪院內與婉娩同房。二哥為維護家風,連疼愛的親弟弟都訓斥了,在見婉娩纏著他不許他走時,定會心中更加地不喜婉娩,對婉娩偏見更深,認為她是個行為放浪、缺乏禮教的女子。
本來事情就有些糟糕了,偏婉娩又不知是從哪里來的膽氣,竟忽然敢當面忤逆二哥,說二哥只是個外人且做事過分。謝琰生怕婉娩被二哥的怒火掀翻,趕忙將她攬在懷里摟護時,也急著為她打圓場道:“二哥,你別生氣,婉娩晚間喝了點酒,人有些醉了,正說醉話呢,你別放在心上……”
謝琰急著打圓場的話還沒說完,就聽他懷中的婉娩道:“我沒喝酒,也沒有醉。”在二哥那一聲冷喝后,婉娩不僅像沒有發怯,還像攻擊性更足了,就像一只刺猬,忽然在這個夜晚,對二哥豎起了全部尖刺。
婉娩就在他懷中冷冷地看著二哥道:“我與阿琰是從小定親的夫妻,我和他天經地義該在一起,無論何時何地。倒是二哥,這大半夜地過來,我倒要問上一句,這天底下,有做哥哥的,半夜站在弟弟弟妹窗外,聽墻角的道理嗎?”
阮婉娩敢說這話,謝琰都不敢聽,他眼見對面的二哥,在阮婉娩撂下這句話后,面色似比夜色還黑,眸中迸射的寒光似能攝人,連忙在事情更加不可收拾前,向阮婉娩說出他要給她的“驚喜”。
現在不趕緊將驚喜說出來,今天夜里就要變成“大驚嚇”了,若是婉娩將二哥惹怒到極點,二哥不僅可能之后不許他重辦婚禮,甚至有可能在今晚就想將婉娩攆出謝家去。
瑟瑟發寒的秋夜里,謝琰卻著急得額頭直冒熱汗,他趕緊對阮婉娩道:“你誤會二哥了,二哥今晚過來,只是想提醒我,婚前不可同房。”
謝琰生怕他喘口氣的功夫,二哥與阮婉娩又針鋒相對,不給他二人一點插話的機會,著急地一句話趕著一句話道:“年初你嫁牌位那場婚禮不算數,我想和你真正舉辦一場婚禮,與你真正地成親。這事,我白天就和二哥說了,但還沒和你說,本來是想到成親那天,再給你一個驚喜來著。我們現在還未拜堂成親,還不算是真正的夫妻,所以二哥才會特意過來提醒我,所以我才想在正式和你成親前,暫時夜里都先休息在別處。”
謝琰為了安撫阮婉娩,將她莫名豎起的尖刺和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都盡快安撫下去,邊說邊親吻著她的臉頰,見阮婉娩在聽他說要重辦婚禮時,眸光猛地一顫,眸中豎起的冷冽尖刺,就無聲無息地軟了下去,阮婉娩定定地望著他,清亮的眸子里流淌著對他的脈脈情意,像是已將對二哥的敵意拋到了腦后,這會兒眼里心里就只看得到他一個人。
謝琰本是為安撫阮婉娩,才趕緊將驚喜說出,卻在一邊說著,一邊對望著阮婉娩含情脈脈的雙眸時,自己也不由動了情,也似阮婉娩那般,像是暫時忘了身邊二哥的存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