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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讀‘花開堪折直須折’,我以為自己懂得詩意,等真與婉娩分開了七年,我才知自己懂得淺了,切身體會了兩千多個日夜的分離,我才真正懂得了‘珍惜’二字”,謝琰對二哥說著掏心窩子的話,神色間無比真誠,“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應盡力珍惜能夠相伴相守的每一寸時光,往后的每一日,我都會珍惜與婉娩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希望二哥能和喜歡的女子朝夕相守,不要白白浪費大好光陰,希望二哥每天都不孤單,每天都心里高興。”
無聲叫囂著要破土而出的心念,像是被弟弟這些話又重重地壓回了土下,謝殊對望著弟弟一心盼他好的真誠目光,唇齒間似溢滿了茶水的苦澀,許久都一個字也說不出,等終于能夠開口時,也像是被重重的倦沉疲憊壓到了極致,“……我……無法將她接到身邊來,她……她不要我……”
謝琰原以為是二哥不懂得珍惜,所以才不將喜歡的女子接到身邊,萬萬沒想到,竟是那女子不喜歡二哥了,不要二哥了,沒想到二哥守口如瓶的緣由,竟是這個。謝琰登時陷入沉默,一下子不知該說什么好了,同時心里面也無比詫異,想以二哥這樣的身份、地位、才貌和能力,竟然……竟然會被他喜歡的女子嫌棄嗎……
本來二哥有相好這事,就像是千年鐵樹開花,沒想到二哥好不容易開花一次,就碰上這種硬茬了。謝琰替二哥在心中叫苦,想再深問下去,幫二哥想想法子時,見二哥無力地朝他擺了擺手道:“走吧,我很累了。”
二哥從小就性子傲,要不是他剛才死纏爛打地問,恐怕二哥還會守口如瓶下去,不會說出被嫌棄的真相。能說出這個應已是極致了,他再怎么問下去,性傲的二哥應也不肯吐露更多被嫌棄的細節了。謝琰看著二哥疲倦的神情,只得一邊在心中為二哥感到惋惜,一邊起身準備離開。
出了書房房門,走到門外廊下時,謝琰恰看見庭院里有兩只雪白的孔雀從芭蕉旁亭亭地走過。謝琰想起他曾對阮婉娩承諾,說等成親后會在絳雪院養孔雀給她賞玩,就回頭對敞窗后的二哥道:“二哥,這兩只孔雀能給我嗎?我想養在絳雪院里,婉娩喜歡看。”
卻聽二哥冷聲道:“不給。”謝琰見二哥就起身朝書房深處走去,背影同他嗓音一般蕭寂冷漠,“她要想看,自己過來便是。”
謝琰也沒計較二哥的冷聲拒絕,只當是他剛才聊到了二哥的傷心事,二哥這會兒心里不痛快了。謝琰再朝白孔雀看了一眼后,就離開了竹里館,他的絳雪院與竹里館毗鄰,謝琰出來后走沒幾步,就見阮婉娩已從祖母那里回來了,正從另一條道往絳雪院走,兩人遙遙相望著,正好在絳雪院院門前遇上了。
遇上了,都互相看著彼此笑,一時都不知要說什么,像也什么都不必說。謝琰笑看了阮婉娩好一會兒后,方含笑開口道:“回家吧。”他牽起阮婉娩的手,同她一起踏上院門前的石階,“我們一起回家。”
兩人的手一左一右一起將院門推開時,暌違多年的熟悉景致映入謝琰眼簾,老梅樹下的兩架秋千,廊檐下的叮當鐵馬,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似與他記憶里無甚分別,還有他身邊的人也是,荏苒經年,他的小青梅成了他的妻子,上蒼厚待他如斯,余生除感恩度日,已無他求。
第59章
走在絳雪院庭中時,謝琰同阮婉娩說起竹里館中的白孔雀,問她可有見過二哥的這兩只孔雀。
謝琰心里猜想,婉娩有可能沒見過這兩只孔雀,小的時候,沒他陪伴,阮婉娩就不會往竹里館走半步,在年初被逼嫁給牌位后,二哥在婉娩那里更加成了大惡人,婉娩對二哥的畏懼,應比小時候更甚,她應該更加不敢靠近竹里館,平日里離二哥能有多遠有多遠。
阮婉娩卻沉默著,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謝琰。她與謝琰兩小無猜,謝琰待她情深意重,她不想對謝琰說謊來欺騙他,可她又像不得不說謊,一個謊接一個謊地說下去。
如不說謊,如不將她與謝殊之前的糾纏,瞞得嚴嚴實實,她能與謝琰做恩愛的夫妻、過平靜的生活嗎?她面前的謝琰,還能像此刻這樣,笑得無憂無慮,眸中盡是對現狀的心滿意足和對未來的無限希冀嗎?
謝琰是靠著對她和家人的愛,才在漠北支撐了那些年,才堅持到了回來的一天。如果謝琰知道,他一直想念的二哥,他所敬重感激的二哥,曾對他的妻子做了什么,他的心中,該會有多么地憤怒與痛苦。
憤恨痛苦的火焰,會一直燃燒在謝琰心中,會讓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擺脫這件事,謝琰再也無法與最親的親人兄友弟恭,他心中對于家和親情的寄托,會被憤怒仇恨的火焰,燒毀得千瘡百孔,他自己也會一輩子心上有傷,永遠都無法愈合。
若是知曉一切,謝琰絕不會似此刻這般,面上笑容純凈開懷……而她希望謝琰往后都能無憂無慮,希望在漠北的風霜后,謝琰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阮婉娩暗在心中權衡著,終是選擇對謝琰說道:“……我沒有見過二哥的孔雀。”
阮婉娩的回答,在謝琰的意料之中,他絲毫不多想,就對阮婉娩說道:“二哥那兒的兩只孔雀,品相極佳,顏色是極稀有的白色,聽說一千只藍孔雀里,才可能有一只羽毛雪白的孔雀,十分地珍貴罕見。本來我還想同二哥要過來,放在我們院子里養,不過二哥小氣不給,嘿,他不給,我們自己去看,等明天二哥上朝、人不在竹里館時,我帶你過去看白孔雀開屏。”
謝琰以為阮婉娩會高興,明天有他陪伴、二哥又不在竹里館里,她可以心情輕松地賞看孔雀。然而他話音剛落,就聽阮婉娩說道:“……我不想過去,我不想去……竹里館。”
看來是二哥余威太重,即使人不在竹里館中,也能震得婉娩不敢靠近。謝琰只能無奈作罷,說道:“那我自己派人找孔雀來養。”想了想,又有些犯難地道:“我沒二哥那樣的本事,大概只能找兩只普通的藍孔雀來,弄不到那樣珍貴的白孔雀。”一咬牙,又道:“明天我再去磨磨二哥,總能叫他松口的。”
“不要這樣”,阮婉娩攔道,“別去找你二哥要,也不必到外面費心思尋找,我不要孔雀。”
謝琰遲疑抱歉地對阮婉娩道:“可是……這是我從前答應過你的,我對你承諾過……”
阮婉娩輕嗤一笑,“傻瓜,我在意的從不是承諾,而是對我說承諾的那個人”,她輕輕地伏在謝琰身前,手摟著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正有力跳動的心口處,輕柔的嗓音無限地眷戀溫柔,“你好好地回來了,你好好地就在我前,我不看你,成天看孔雀做什么。”
謝琰的心,像是完全融化在阮婉娩的溫言軟語中,他也不禁手摟住阮婉娩的肩臂,動作溫柔地將她緊摟在懷中,在許久許久之后,方才松開。
和阮婉娩一起走進房中時,謝琰注意到絳雪院內像沒幾個侍從,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是二哥從前在人手方面苛待婉娩,就問阮婉娩要不要再調些侍從過來。
“不用了”,阮婉娩微搖頭道,“我喜歡人少清靜。”這樣說著時,她在心中想,要是現在這幾個侍從,也能調走就好了,但調走后又會有新的侍從派過來,同樣也是謝殊的眼睛,哪怕從外面另找仆從也是,只要她和謝琰住在謝家,就在謝殊的手眼下。可是,為了日常能夠照料陪伴祖母,她和謝琰又沒有分居出去的可能。
謝琰不是個日常排場奢侈、需要奴仆前呼后擁的紈绔子弟,只要絳雪院內有兩三個侍從灑掃庭院、端茶倒水就好了。他聽阮婉娩說喜歡人少清靜,也就不提增加侍從人手的事了,只是心里還有一事不解,問阮婉娩道:“怎么不見你原來身邊曉霜那丫頭?”
謝琰知道曉霜是阮婉娩乳母的女兒,對阮婉娩來說很不一般,以前阮婉娩來謝家做客時,曉霜總像小尾巴似的跟著阮婉娩。他這時好奇地問了一句,心里猜測曉霜可能在這七年里嫁人離開了,卻聽阮婉娩回答他道:“曉霜如今在裴晏身邊。”
謝琰聽阮婉娩提起裴晏,心中立悄悄地咯噔了一下。在回京的路上,他聽了不少有關婉娩和裴晏的傳言,傳言里婉娩和裴晏在過去幾年相好,裴晏還打算在今年春天迎娶婉娩,若不是二哥年初先一步將婉娩逼嫁進謝家,他今天回來見到的,就會是裴晏的妻子了。
謝琰知道他不該為此亂吃醋,畢竟過去幾年里,全天下人都以為他死了,婉娩也是,婉娩能夠走出他“死亡”的悲傷,能夠繼續正常地生活,其實是件好事,裴晏看著也似是可托付終生的良人,如果他真的死了,婉娩能在裴晏的庇護下,安然美滿地度過一生,他在九泉下看到,也會感到安心的。
可是他不在九泉下,他活生生地回到了婉娩身邊,他的心也活生生地跳著。謝琰控制不住自己心中亂想,想過去的幾年里,婉娩是如何裴晏親近,就像從前對他那樣,不……也許還不止,他和婉娩在一起時年紀都還小,不似婉娩和裴晏一起時,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過去幾年,婉娩和裴晏應是感情很好的,不然也不會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不然婉娩也不會將她看重的曉霜送到裴晏身邊……雖然婉娩對他的愛未變,歡喜他能活著回來,但婉娩會不會對未能嫁給裴晏這事,是心中有遺憾的呢……
他總仗著與有婉娩青梅竹馬的感情,可是在他缺席的那七年里,婉娩與裴晏相識的年頭也不算短,也有許多個日日夜夜,也一定像他和婉娩那樣,有許多一想起就能會心而笑的美好回憶……
謝琰自顧在心中亂糟糟地想著時,將唇抿得緊緊的,并不想問婉娩關于裴晏的事,他怕會聽到讓自己心中更加酸澀的回答,也怕會惹得婉娩不高興。他正沉默隱忍著時,忽然臉頰被婉娩輕捏了一下,婉娩輕笑著問他道:“怎么臉有點鼓起來了?小心鼓得像河豚一樣。”
“……沒……沒什么……”謝琰還要掩飾時,就聽阮婉娩說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和裴晏的事。”試圖掩飾的話,霎時就噎在了嗓子眼,謝琰一下子不知該說什么好,就磕磕絆絆地道:“我……我不該想……我……我不想了……”
阮婉娩輕嘆一聲,撫著謝琰的臉頰道:“你不要亂想,也不要聽外面的人亂講,我和裴晏只是在幾年前因緣相識而已,我與他之間并無男女之情,在你還活著的消息傳回京城前,我與裴晏就已是結拜的義兄妹了。”
阮婉娩說著就走到書案前,拿起一張信紙遞給謝琰。謝琰伸手接過,見這信是裴晏所寫,在信中,裴晏稱呼婉娩為義妹,說他已知道謝琰仍活著的消息,特為此來信恭喜婉娩,裴晏在信中預祝謝琰歸途順利,早日回京與婉娩團圓。
謝琰才將信看了幾行字,就心中慚愧不已,為裴晏為人的光明磊落,為婉娩對他的專一情深。他后悔自己小肚雞腸,胡亂聽信傳言,胡亂猜想婉娩和裴晏的關系,連將信放下,抱住婉娩向她道歉。
婉娩也不責怪他,只說他聽了外面那些話、會胡亂猜想也是人之常情。說著就微一變臉,說她心中也有猜想,猜想他在漠北七年,會否已有胡妻胡子。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謝琰急得臉上都要冒汗了,他半點不對婉娩隱瞞,“那七年是老有人要給我做媒,還有人三更半夜地往我帳篷里鉆,但我全都拒絕了!”
謝琰怕婉娩不信,急得就要并指發毒誓,阮婉娩見狀,連忙將謝琰并起的手指捉了下來,著急嗔道:“別亂發毒誓,我和你說句玩笑話而已,我怎會不信你呢。”
謝琰聽阮婉娩信他,立即就褪了急汗,神色帶笑地舒展開來,他笑著對阮婉娩說道:“這誓你讓我發了也無妨,反正我是一輩子只有你一個,永遠不會違誓的,你不必擔心我會被天打雷劈。”
但婉娩還是不許他發誓,像是不許他同可怕的詞匯有半點牽扯,不許他這輩子再擔著任何一點風險。謝琰就順著婉娩,不說可怕的誓言,而就與她甜蜜地廝守,這日與婉娩一直待在房中相伴,像彼此間有說不盡的話,目光也一刻都分不開。
等到晚間,又甜蜜地一起用完晚膳后,謝琰卻暗在心里犯了難。按理他該宿在自己的寢房,但他從小用到大的寢房,如今由婉娩用著,又按理他是婉娩的丈夫,應可與婉娩同房同床,但他又其實還不算是婉娩的丈夫,那他這回家后的第一夜,到底該怎么睡,他此刻,是該走該留呢?
第60章
謝琰心里猶猶豫豫的,拿不定個主意,在和阮婉娩用完晚膳后,又與她在窗下飲了一回茶、下了兩局棋,仍是留在房中未走,一邊心中不知是該走該留,一邊見窗外夜色越發漆沉,而阮婉娩眉眼間似也漸漸浮起兩分困倦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