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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沒有繼續(xù)說那些不想委屈了阮婉娩、想要彌補(bǔ)阮婉娩的話,他知道他的婉娩與他心意相通,定然心里懂得,就只是將下頜抵在阮婉娩肩上,笑著在她耳邊道:“不然我太不甘心了,不甘心我都沒見過你穿嫁衣的模樣,那可是我從小盼著想要見到的,我一定要親眼見到。”
謝琰知道阮婉娩從前為她自己親手繡嫁衣的事,他還是半大少年時,曾不止一次地向阮婉娩央求,說他想看看她繡的嫁衣,可阮婉娩總說她還沒有繡完,總是不肯給他看。
直到那年杏花天影下的小舟上,舟艙內(nèi)彌漫的酒氣已漸漸轉(zhuǎn)淡,而他和阮婉娩面上的紅暈,卻像是比醉時還要燙人,阮婉娩背著身不看他,卻輕輕地和他說,她的嫁衣已繡好了,他自然說他想要看看,阮婉娩卻咬著唇不說話,只是雙頰酡色悄然更濃,他微怔了下即明白過來,滿心歡喜如美酒將溢。
而今,在遲了長達(dá)七年之久的漫長時光后,那場他與阮婉娩共同期盼的婚禮,終于要舉辦了。謝琰心中喜悅無盡,還要對阮婉娩說更多時,卻見阮婉娩的神色變得滿是惶急懊悔,見她悔急得都像是要哭了。
“……可是……可是那件嫁衣沒有了……”阮婉娩神色無比懊悔,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囁嚅著唇,小聲對他說道。
“怎會?!”謝琰驚訝異常,依阮婉娩對他的情意,她定會小心保存那件嫁衣,即使在認(rèn)定他“死亡”的那七年,阮婉娩定也會將嫁衣小心封存珍藏,絕不會將之棄如敝履的,那件嫁衣,凝聚了她多年的心血,寄托著她對他的情意,怎會就……沒有了呢?!
謝琰感到無比可惜,但又深深不解,不解地望著阮婉娩,想等她繼續(xù)說出嫁衣為何沒有了,卻見阮婉娩像是遲遲說不出口,見她在萬分懊悔地咬了幾下唇后,忽然目中灼出怒火,狠狠地瞪向一旁的二哥,像是要在二哥身上生生灼穿出兩個窟窿來。
謝琰不知阮婉娩這又是怎么了,也暫時不想再問嫁衣的事了,他這會兒更怕阮婉娩和二哥又激烈地杠起來,到時候局面無法收拾。謝琰就立即中止了嫁衣的話題,強(qiáng)行阻斷了阮婉娩和二哥不善的目光交鋒,一手緊摟著阮婉娩的肩臂,直接摟帶著她往房中走。
將阮婉娩送回房中后,謝琰扶她坐在榻上,見她的眸中仍滿是愧悔,阮婉娩還在為嫁衣的事不安,和他輕輕地說道:“對不起”。為免阮婉娩總記掛著這件事,總被愧悔糾纏而無法寬心,謝琰就沒有再詢問阮婉娩那件嫁衣失蹤的緣由。
謝琰就只是在阮婉娩身前屈膝,緊握著她的雙手,仰臉安慰她道:“不要說對不起,我是想要娶你,又不是想娶一件嫁衣,就像你白天說的,有我好好地在你面前,還看孔雀作甚,我也是這樣,只要你好好地在我面前,哪怕你就穿著麻衣和我拜天地,我也歡天喜地。”
謝琰說著就繃不住笑道:“穿麻衣還是不行,我要你在婚禮那天,做全天下最美麗的新娘子。嫁衣的事,你別擔(dān)心,我會找京城最好的裁縫和繡娘,盡快為你裁制一件最美麗的嫁衣,我要為你舉辦一場最盛大最熱鬧的婚禮,要我們的孩子在將來纏著我們問,婚禮那天,到底有多喜慶多熱鬧。”
謝琰動情地說著,抬頭靠近前去,輕輕地吻上阮婉娩的唇。在與她銜吻好一會兒后,他方才微微后退,額頭輕抵著阮婉娩的眉心道:“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別擔(dān)心,什么也不用怕,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我們不會再分離。”
從阮婉娩房中出來后,謝琰見二哥仍站在門外庭中,就向二哥走去并說道:“我已和婉娩說好了,在成親那天前,我夜里都先休息在別處。”
在同二哥一起往外走時,謝琰又道:“要不我這幾天夜里,就先睡在二哥的竹里館吧,反正館內(nèi)有空房,我要是夜里睡不著,還能就近找二哥聊聊天,就像小時候那樣。”
謝殊瞥了眼弟弟唇邊沾著的口脂,冷聲道:“去別處睡,園子里好幾處館榭都空著。”
謝琰覺得二哥這是在遷怒,因為婉娩不久前對二哥不敬時,他攔護(hù)著沒讓二哥訓(xùn)斥婉娩,二哥這時才不許他睡在竹里館。
不過謝琰不僅自己不想道歉,也不想替婉娩道歉,因他覺得今夜的婉娩,像是急了的兔子,兔子急了才會咬人,能把婉娩這樣的性子逼急到咬人,還咬她從小最怕的一個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謝琰一邊走,一邊在夜色中問謝殊道:“二哥,嫁衣沒了那件事,和你有關(guān)嗎?”
第62章
定是和二哥有關(guān),要不然婉娩不會在說嫁衣沒了時,忽然就對二哥怒目而視,婉娩從來不是不講理的人。
盡管謝琰因為二哥待他恩重,此前不想對二哥說太多埋怨的話,可是二哥能將婉娩逼急成這般,恐怕之前對婉娩的欺負(fù),不只他所以為的冷言冷語,至少嫁衣這事,二哥應(yīng)脫不了干系。
謝琰決定就此事,好好問問二哥,之前都怎么欺負(fù)婉娩了,卻在一邊心中想著,一邊朝二哥看去時,見二哥面上神色竟非一如既往的冷淡。
之前他和二哥提婉娩的事,二哥總是一臉的冷漠,可是此刻二哥面上,竟似有兩分愧悔之色,好像在與嫁衣沒了的相關(guān)事情上,二哥其實一直心懷悔恨。
本來謝琰打算要問個清楚,但見二哥這般,一時又許多話都說不出口,只得在心中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回京的路上,謝琰聽說了二哥和婉娩在他“忌日”那天,到松山為他上墳,卻不幸遭遇暴雨,翻車摔下山崖的事。祖母因病癥不知他的“死亡”,這世間在他“忌日”時最悲痛的,就是他的二哥和他的婉娩,無論他二人如何不對付,但在他“忌日”時,他們會一起上山看他,會同樣地心中痛苦。
一邊是他最敬重的兄長,一邊是他最深愛的女子,謝琰無法在這兩人之間做出抉擇,他盼著兩邊都好,也盼著兩邊能和睦相處,千萬不要弄到非要逼他只能擇一的地步,他無法舍棄愛情,也無法舍棄親情。
謝琰見此刻二哥面上似有悔色,想也許二哥對婉娩,并不似他平時表現(xiàn)地那般冷漠。至少在松山墜崖那件事上,二哥重傷到需在家休養(yǎng)一個月才能還朝,而婉娩卻沒受什么傷。二哥有武藝在身,可婉娩柔弱無憑,當(dāng)時翻車墜崖時,二哥定保護(hù)了婉娩,要不然他在回來時,可能見到的已是婉娩的墳冢了。
到底是從小常來家的未來弟妹,不喜歸不喜,二哥也沒對婉娩恨到要她死的地步。謝琰在心中嘆了幾聲,沒有繼續(xù)追問二哥有關(guān)嫁衣的事,就只是對二哥道,前事種種,都只當(dāng)過去了吧,謝琰就只是苦勸二哥,放下對婉娩的成見,在往后待婉娩好些,謝琰在最后幾乎是嘆著氣道:“就當(dāng)是我求二哥了!”
二哥沒有主動告訴他嫁衣是怎么沒的,也沒有正面回應(yīng)他的請求,只是在與他走出絳雪院后,腳步停在了院門前,在夜風(fēng)中對他說道:“嫁衣的事,交給我吧,我會征召世間最好的繡娘,還她一件天下間最美的嫁衣。”
謝琰以為二哥這是在委婉地道歉,涉嫌毀了嫁衣的二哥,在用這種方式彌補(bǔ)婉娩,表達(dá)他的愧悔。謝琰聽二哥如此說,心中立時一松,想二哥不冷硬到底就好了,只要二哥不一根筋地冷到底,二哥和婉娩的關(guān)系就可以得到改善,因為婉娩……心地很是柔軟,雖然兔子急了會咬人,但無需咬人時,她最最溫柔可人。
謝琰就笑對二哥道:“二哥的好意,我和婉娩心領(lǐng)了,但嫁衣的事,還是我親自來辦吧,這是新郎官該做的事,就不勞二哥操心了。”
謝琰說著,見二哥在夜色中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許是因夜色暗沉,二哥的眸光似也染著幽色。下一刻,謝琰見二哥就要轉(zhuǎn)身往竹里館方向走,又忙出聲攔道:“二哥等等,我還有一事想問問二哥。”
謝琰心里還是為那件沒了的嫁衣感到可惜,他可從來沒見過呢,根本不知婉娩在衣上繡了什么花紋,又繡得有多精致好看,更不知那件嫁衣穿在婉娩身上,會是什么模樣。但二哥是知道的,他聽人說了,年初那場荒誕的婚禮上,是二哥抱著他的牌位,替他和阮婉娩拜堂成親。
謝琰就在這時問二哥,阮婉娩繡的那件嫁衣,是何紋樣,阮婉娩當(dāng)時身披嫁衣時,又是何模樣。謝琰邊問邊忍不住在心中暢想,喃喃地問二哥道:“……是不是美極了?”
二哥不理會他,在他喃喃時,徑抬腳離去了,根本不回答他。謝琰無法,被嫌棄的他,只得在二哥身影漸遠(yuǎn)后,轉(zhuǎn)身走向另一條道,往園中尋找他這幾日夜里歇息的臨時居所了。
謝殊在夜色中起先走得很慢,后來卻步伐愈急,仿佛走得慢一些,那些他不愿面對的畫面就會追上他,那些他無法逃避的悔恨就會纏上他。他步伐急促地走回了竹里館,卻在踏入館內(nèi)的一瞬間,在望見空茫幽靜的庭院時,心也陡然間陷入了巨大的空茫,這里沒有阮婉娩,他僵站在門畔,似是不愿踏進(jìn)時,所有不愿面對的事,也在后如疾風(fēng)追纏上了他。
今夜謝殊無法入眠,因他知一院之隔的絳雪院內(nèi),阿琰定和阮婉娩在一起,他們在一起說什么、做什么,他可以想象得出,想象越來越清晰時,他也越發(fā)坐立難安,他終是動身去了絳雪院,終是親眼看到那映在窗上的交纏人影,看到阮婉娩和阿琰相擁相吻如水乳交融。
他終是……無法忍受,終是尋了個借口,讓阿琰離開了絳雪院。可是阿琰離開了,他也無法留下,阻隔他的,是阮婉娩的心,自阿琰活著的消息傳回后,阮婉娩心里眼里,便就只有阿琰一個人,但在那消息傳回之前,阮婉娩……阮婉娩的心,可曾有過他的位置,哪怕只有一分一寸……哪怕她的心念,只有過極其短暫的一瞬間的動搖……
謝殊不知,只是心中悔恨無比,當(dāng)看見阿琰的唇際,沾著阮婉娩鮮艷香甜的口脂時,他無法自控地想起熱烈的夏日里,他也曾品嘗過阮婉娩唇齒的芬芳,在那輛去往臨江樓的馬車上,他的唇際也曾沾染她的香甜,阮婉娩還曾親手為他擦拭唇邊沾染的口脂,那時她靜靜地望著他,柔軟的手指一下下地拂過他的唇。
是他……是他自己親手將一切都?xì)Я耍绻麜r光可以重來,那天夜里,他絕不會那樣羞辱她。那時他固然神思糊涂,以為自己在玩和阮婉娩宛如夫妻的游戲,但如果他能一直溫柔待她,像待妻子一樣待她,而不是忽然間做出不可饒恕的瘋事來,是否他和阮婉娩,可以有另一種可能……
阮婉娩穿嫁衣時……確實是美極了,美得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即使在他以為自己最恨的時候,在那天抱著阿琰的牌位與她拜堂時,她盈盈朝他下拜時,她身上嫁衣金絲銀線瀲滟的流光,也仿佛惑亂了他的雙目、惑亂了他的心房,在他以為心中只有仇恨時,那一瞬間,他也無法控制自己想要流連的眸光。
他本該就將那塊破木頭丟開,就在那一日牽住她的手,昭告天下,是他謝殊在迎娶阮婉娩。可他錯失了那次機(jī)會,從此就好像再也沒有機(jī)會,他想為她準(zhǔn)備嫁衣,想為她親手穿上嫁衣,可阿琰說了,那是新郎官的職責(zé),可阮婉娩說了,他是不相干的外人。
幽寂的深夜里,謝殊感覺頭開始隱隱作痛,他如今已很熟悉這般隱約加重的痛感,知道不久后,他將要承受怎樣劇烈的痛楚。只能獨(dú)自承受,不會再有人來,用柔軟的手輕撫他的額頭,將他溫柔地抱在她的懷中,她不會來,只要弟弟活在世上一日,她就永不會來。
時光無法倒流,無論謝殊如何不愿面對,如何設(shè)法攔阻,都抵不過謝琰對阮婉娩的熱烈愛意,抵不過謝琰想給阮婉娩一場盛大婚禮的決心,謝殊終究,也跨不過謝琰之兄的身份,他對外人可以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可對親弟弟,對從鬼門關(guān)走回來的親弟弟,他只能滿是顧忌。
盛大的婚禮之日,還是很快就到來了,謝琰盡快為阮婉娩置辦了華美的新嫁衣,盡快和周管家等準(zhǔn)備好所有的婚禮事宜,在大婚日早間將祖母送到親戚家做客后,謝琰這一日的身份,就只是阮婉娩的新郎。
這場婚禮成了這日全京城最矚目的盛事,謝府大宴賓客,所有在年初見證“冥婚”的客人,都被謝琰發(fā)帖子宴請了回來,謝琰要世人重新見證阮婉娩的風(fēng)光出嫁,就像他在七年前曾承諾阮婉娩的那樣。
而阮家夫婦,見今時不同以往,本帶著賀禮想再借侄女的關(guān)系攀附謝家門庭,被謝琰直接命人逐了出去。謝琰甚至沒叫這事傳到阮婉娩面前,以免阮婉娩在這大喜之日,為根本不值得的人和事,而心中有所不快。今日該是最完美的一天,一點點的差錯和不快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