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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袁照儀后, 石韞玉獨坐窗邊,沉思良久。
走?還是不走?
走得掉嗎?如果被顧瀾亭知曉,他恐怕仍會再次攔住。
思及此, 她內心便生出一股深切的疲憊和無力。
她是真的跑累了。
正出神,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嘶啞的鴉啼。
她扭頭望去, 只見窗外夜色濃稠, 院中草木的影子在窗紙透出的微光里輕輕搖曳。
什么也沒有。
正疑惑時, 一陣撲棱棱的振翅聲響起,隨即一只黑鳥破開夜色, 穩穩落在窗沿上。
是只烏鴉。
石韞玉微愣,旋即快步走近窗邊。
那烏鴉歪著頭,兩顆赤豆般的眼珠在昏光下轉動。
她目光掃過,見它腿羽間似乎藏著什么, 伸手輕觸, 果然摸到一截小拇指粗細的竹管。
取下竹管, 拔開塞子,倒出一小卷信箋。
她展開來看, 等看清寫了什么, 捏著紙條的手指驀然收緊, 呼吸急促起來, 紙都跟著微微顫動起來。
紙上只有寥寥幾句。
[孛星芒氣四散, 另,南方天有異動,速歸杭。]
沒有落款, 但她一眼便認出這是玄虛子的筆跡。
這信的意思是……
搖曳的燈火下,石韞玉眸光一點點亮了。
她心頭升起一陣狂喜,攥緊信紙在屋里來回踱步, 又將那句話反反復復看了數遍,耳邊充斥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這么多年了……這么多年了!
她一直咬牙堅持,一邊竭力掙脫桎梏,一邊苦習天象之學,每日仰望天空,苦苦等待渺茫的歸期。
她忙忙碌碌,情緒穩定,可每當夜深人靜時,那蝕骨的迷茫與恐懼何曾真正遠離?
穿越那夜的異象究竟是回家的源頭還是巧合?她不敢深究,只能用“一定能回去”的念頭一遍遍安慰自己。
古代是困住她的囹圄,是一切痛苦與掙扎的源頭,唯有回家二字,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全部光亮。
如今師父送來這信……是否意味著真的能回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如此幾次,才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
轉頭再看窗欞,那烏鴉不知何時已悄然飛去,只余夜色沉寂。
目光重新落回紙上,狂喜漸褪,漸漸露出凝重之色。
孛星,乃妖星之一。
史載其芒氣四散,主兵禍戰亂。當今天下太平,唯雁門關外蒙古諸部屢屢叩邊挑釁,這戰亂之兆,恐怕正應在此處。
她眉頭緊鎖。
若戰事僅局限在雁門關一線,波及尚可控制,可萬一蒙古鐵騎突破關防,長驅南下直沖三晉腹地,那便是滔天大禍。
再者……許臬。
他是雁門關守備,肩負關城戍衛、烽燧稽查、隘口防御之責,商旅通行亦在其管轄之下。
袁照儀所言“蒙古探子混入太原”,若這探子真是以商旅身份蒙混過關,許臬便難逃失察之咎。再往壞處想,倘若因此釀成大患,他項上人頭難保。
石韞玉面容漸漸凝肅。
走是一定要走的,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她絕不能放棄。
但走之前,她必須做點什么,至少要設法暗中助許臬與太原府一臂之力,盡快揪出那潛藏的探子。
于公,她在此地生活日久,算盡一分心力;于私,她欠許臬良多,不能不還。
思慮既定,她不再猶豫,將那張紙就著燭火點燃,化為灰燼。
石韞玉轉身走入內室,移開床板,露出下方隱藏的暗格。
格中整齊碼放著數個匣子,皆以精巧的機關鎖閉合。
她取出其中一只,“咔嗒”一聲打開鎖扣,匣蓋彈開。
里面是一疊紙張,皆是她這些年費盡心血研制的釀酒方。
她細細挑選出一部分,重新鎖好匣子,放回原處,又把選出的酒方折好,裝入一只荷包中。
翌日,晨霧彌漫,街上行人寥寥。
酒坊照常營業。
石韞玉站在柜臺后,將本月賬目清算完畢,心中已盤算好,稍后便讓陳愧暗中尋個可靠的牙行,將這酒坊悄然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