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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交割手續,可通過袁知縣暗中辦理,避開顧瀾亭的耳目。
天光漸盛,客人也越來越多,堂內熱鬧起來。
她一面應酬,一面不時抬眼望向門口。
過了一個多時辰,客人來了又走,她要等的人卻遲遲未至。
就在她以為今日不會來了的時候,門簾外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即簾子被掀起,一個中年文士踱步進來,一面還回頭與街坊笑談。
正是李先生。
石韞玉心下微定,示意迎上前去的伙計去照應別桌,自己迎了過去。
略作寒暄,她接過李先生遞來的酒葫蘆,轉到后柜打酒。
片刻后她返回,將葫蘆遞還。
李先生入手一掂,眉梢揚起:“虞老板,我只要五兩,這葫蘆怎么打滿了?”
石韞玉淺笑:“確是五兩。”
不等對方再問,她已壓低聲音:“可否請李先生移步后院?在下有一事相求。”
李先生一怔。
他目光在石韞玉澄澈真摯的眸子上一頓,又看向手中滿盈的酒葫蘆上,終是點了點頭:“也罷,且聽聽虞老板是有何事。”
二人一前一后來到后院。
石韞玉請他在石凳坐下,朝他躬身拱手,開門見山道:“在下懇請先生出山,助官府搜捕城中潛伏的蒙古探子。”
李先生臉上那點閑適的笑意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冷:“虞老板說笑了,李某不過一介教書匠,何德何能敢涉足緝捕之事?你若憂心城防,自該向知府衙門建言。”
說罷,拂袖便欲離去。
“先生且慢。”
石韞玉聲音平穩:“在下知道,先生當年因關防之事蒙受不白之冤十余載,心灰意冷,立誓不再過問政務。”
李先生腳步一頓,背影陡然僵硬,冷笑一聲:“怎么,虞老板是想用蒼生大義來壓我,還是要提醒李某當年舊事,令我愧怍難安?”
“非也。”石韞玉搖頭,目光懇切,“此番請托,一來是酒坊受太原百姓照顧良多,便想盡快查出探子,以求心安;二來是倘若出事,我身為城中商戶,亦不可能獨善其身;三來……在下為救一位友人。”
李先生緩緩側過身,眉頭緊鎖,卻未再打斷。
石韞玉繼續道:“我那友人,乃雁門關守備,此次探子能潛入太原,極可能是借商旅之便,混過關防,一旦晉地因此出了岔子,他輕則丟官,重則性命難保。”
“我欠他良多,不能不報,故而厚顏,懇請先生相助。”
她稍頓,見李先生沉默不語,知他心中已有松動,便從袖中取出荷包,雙手遞上:
“自然不會讓先生白白勞心,這是先生平日最喜的十種酒的完整方子,另附五種在下新近琢磨出來的釀法。若先生肯援手,有了這些方子,日后無論您萍蹤何處,皆有愛酒可飲。”
李先生的目光落在那個鼓囊囊的荷包上,沉默不言。
半晌,他長長嘆息一聲。
“罷,罷,罷!”
他伸手接過荷包,并未打開檢視,只是看向對方,眼中閃過復雜之色:“誰讓李某這張嘴,獨獨貪你虞老板這一口酒呢。”
石韞玉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
她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謝先生高義。”
沒有回應,只有略顯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待她直起身,院中已只剩自己一人。
她亦輕輕嘆了口氣,于石凳上坐下。
蒙古諸部自瓦剌也先汗死后,便陷入漫長混戰,直至達延汗崛起,重歸一統,推行“六萬戶”之制,分左右兩翼。
左翼三萬戶為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右翼三萬戶為鄂爾多斯、土默特、永謝布。
其中,土默特萬戶牧地豐州灘,與雁門關所在的晉北邊境,直線相距不過四百余里,騎兵倏忽往來,數日便可兵臨城下。
李先生名喚李和州,其母便是豐州灘的蒙古女子。
二十余年前,他曾官至大同知府。后因一場戰事,被誣“暗通款曲,縱敵入關”。
即便他隨后親率軍民浴血抵抗,擊退來犯之敵,卻仍被辱罵血統不正,其心必異。
他背負罵名,心愛之人也死在韃子的彎刀鐵蹄下,最終心灰意冷,辭官南去。
直至十多年前,一樁舊案審結,才真相大白,當年失關之責,實系另一高門子弟瀆職所致。
然而沉冤得雪,斯人已倦,他只在這太原城中做了個教書先生。
石韞玉請他,正是因他深諳土默特部情況,更曾親歷邊關緝諜之事,經驗眼光,遠非尋常官吏可比。
在太原的時日,她早知這位李先生看著不著調,實際上骨子里正直善良,仍是當年那個以守土安民為己任的讀書人。
方才對話,他雖慍怒,更多的卻是猶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