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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雖垂簾聽政,但外朝之事一向交由楊洪處理。她極少獨自召見朝臣,更遑論是像陳襄這般剛剛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隔著珠簾,太后的目光打量著這個少年。
對方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十分年輕,墨發(fā)朱唇,一張臉生得昳麗無比。
對方安靜坐著時,身形纖細單薄。實在很難將其與外面風(fēng)聲傳聞中的形象聯(lián)系在一起。
終究是太后率先開口,打破了這片寂靜:“不知陳卿今日求見,所為何事?”
陳襄道:“臣今日進宮,是為弘農(nóng)楊氏之事。”
“弘農(nóng)楊氏”四個字一出,珠簾后那道身影明顯遲滯了一下。
“想必太后已聽聞,朝中正在清查天下田畝,追繳歷年欠稅。此事關(guān)乎國本,十分重要。”
陳襄開口道,“如今,那太原王氏、天水趙氏等一眾世家皆已認罪,補繳稅銀,退還侵占之民田。唯有弘農(nóng)楊氏,至今未有一人出面。”
他神色平靜,語氣平鋪直敘,沒有半點迂回。
“——莫非滿朝文武皆有貪墨,唯獨楊氏一門上下皆是兩袖清風(fēng)、清廉至此的賢臣?”
“……”
這話問得太過尖銳。
太后畢竟是世家女,無法說出一個“是”字來。
“哀家久居深宮,于外朝之事不甚了了……”
“是么?”
陳襄似乎輕笑了一聲。
“四萬頃。”
他報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頭皮發(fā)麻的數(shù)字。
“整整四萬頃良田,皆是楊氏這些年以各種名目,從百姓手中巧取豪奪而來。”
“如今國庫空虛,邊關(guān)十數(shù)萬將士等著糧餉過冬;黃河兩岸流離失所的災(zāi)民也等著朝廷的賑濟活命。而弘農(nóng)楊氏,卻坐擁著這四萬頃良田一毛不拔。”
珠簾晃動。
“楊侍中一向忠心體國,不、不會……”太后的聲音亂了,“這其中……許是有什么誤會?”
陳襄卻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太后蒼白的辯解。
“是不是誤會,太后心中應(yīng)當有數(shù)。”
“……”
太后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既如此,陳卿也該去尋楊侍中商議才是。”太后的聲音遲疑婉轉(zhuǎn),“這等大事,哀家做不了主。”
然而陳襄卻道:“娘娘乃是當今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年幼,天下臣民皆仰仗您輔政。”
“若連您都說做不了主,那還有誰能做主?”
不待對方回答,陳襄聲音干脆道,“弘農(nóng)楊氏如今權(quán)傾朝野,聲勢已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娘娘以為,這江山究竟是姓殷,還是姓楊?”
“!!”
這段話如驚雷在紫宸殿內(nèi)轟然炸響。
太后險些從鳳座上霍然站起。環(huán)佩珠翠撞擊,發(fā)出一陣急促而混亂的脆響。
“陳卿慎言!!”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不受控制地帶上了細微的顫抖。
“……此等言語,如何能隨意說出口?!”
陳襄卻像是沒有分毫畏懼一般。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能穿透層層珠簾,直視著后面那道尊貴的身影。
“楊侍中先前把持朝政,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若肯退,這朝堂之上便不會有今日的僵局。”
“太后娘娘,有些事,楊大人做不了主,唯有您能做主!”
珠簾之后,楊太后緊緊握住了雙手,鮮紅的丹蔻幾乎嵌進掌心。
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無措。
她生在弘農(nóng)楊氏,那是傳承了數(shù)百年的頂級門閥。族中子弟自幼便飽讀詩書,出入朝堂。
但對女兒家的教養(yǎng),卻始終恪守著那句“女子無才便是德”。
自她記事起,日日捧讀的便是《女誡》與《內(nèi)訓(xùn)》。身邊嬤嬤教導(dǎo)的,是如何行止端莊,如何溫良恭順,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世家貴女。
后來天下大亂,家族為了拉攏當時手握重兵的軍閥殷尚,將她許配給了殷尚之子。
當時,在他們這些世家的眼中,殷家不過是泥腿子出身,是粗鄙不堪的武夫。
可她順從了家族的安排,沒有半分怨言。
出嫁之后,她恭敬溫順地侍奉自己的丈夫,從未因出身高貴而有半分跋扈。
再后來,先帝早逝,她的幼子登基,她成為了太后。
在這份尊榮之下,她惶惶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做。
便在此時,他的族兄楊洪拜見她,告訴她不必害怕,楊家會給予他們母子支持。于是,朝堂上的事便都交給了對方打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