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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不與他就此爭辯,直接道:
“您和老祖宗那時候,天下人口不過五百萬余戶,地廣人稀,只要肯開荒便有田畝。”她苦巴巴地將小手從暖爐邊伸出來,頂著海風比劃手指:“自從學得老祖宗砍自家宗親勛貴和地方豪強,從這些人嘴里搶田畝人丁,咱們家每隔二三十年便要砍一批人頭,就為了田畝和人丁。可如今人多地少,便是咱家勛貴,地方豪門,再加上世家,也弄不到太多人和地了呀。”
白玉山和伊玨為她這話沉默許久,各自琢磨究竟是哪里不對味。
說不好是“學得老祖宗”這口鍋又大又黑,還是話里透出那股“人多地少連豬都養不肥”的味。
白玉山努力回憶了一下從前,那時還是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其時他們眼里的皇帝約莫也是這樣的肥韭,反正去舊還有新,割完一茬又有一茬。如今世事顛倒,皇帝看世家也是挑肥揀瘦,肥了可以宰一宰,瘦的還需養一養。
長平不覺得自己說的哪里不對,意猶未盡地嗟嘆:“也不怪他們,好東西人人都想要,越是難得便越瘋魔,庶民為一畝地尚能打的頭破血流,咱們家為了守這份家業,這都多少年了,一代代守財奴當的也不容易。”
伊玨在簍子里挑挑揀揀,冬日淺海也無甚肥美海產,他找了個最大的牡蠣撬開給“守財奴”,結果那海鮮殼大肉小,長平接在手里更是唏噓:“狼多肉少,再不弄點肉分一分,是要出事的呀。”
她的老祖宗蹲身跟著挑海產,不在意地道:“能出什么事,戰亂再起,死一批人,剩下的肉就夠分了。”
長平愕然低頭,臉上寫著“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么胡話”。
連伊玨也轉頭望著他。
白玉山一臉鎮定地回望過去,太過鎮定以致長平懷疑他是不是失了憶,提醒道:“祖宗,那是咱家的肉!”
白玉山仍舊鎮定,好言提醒:“雖然你喚我祖宗,但其實我連宗祠都未進。”
伊玨的笑音還卡在嗓子眼,長平忙忙抬起了下頜:“進了進了,你們一出現,知道身份的時候我爹還在呢,立刻請宗長開祠請了牌位。”
伊玨這下是徹底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長平急急地補充:“再有雖然您身后沒進宗祠,但譜牒上可沒將您劃出去,連祖陵也還是規規矩矩讓您躺的呀。”
伊玨笑的更歡了,剛撬開的牡蠣還沒喂進嘴,被他顛到了地上。
白玉山橫他一眼,什么人的熱鬧他都看的興致勃勃,可見是個傻的。
他不同傻子計較,轉頭問長平:“那又如何?還想著千秋萬代不成?”
長平蹲身撿起掉地的牡蠣肉,用腰間掛著的小水囊沖洗一番丟進嘴里邊嚼邊回:“可是祖宗,咱們家的人,這點子夢想總要有的。”
有這么大夢想的人還要撿掉地的肉吃,可見也不大聰明。
白玉山被哽的厲害,長平卻咽下口中鮮甜蠣肉認真道:“祖宗,咱們家現今已有三百六十州,去掉隱戶也有近六千萬民,若是烽煙再起,如前朝末時只有兩百多萬余戶,您壓世家,鏟豪強,連宗親都清的所剩無幾,曾經砍下滾滾頭顱算什么呢?”
她又道:“您之后,咱們家每過幾十年便砍下的一批滾滾頭顱又算什么呢?雖說他們該死,可人本如此,總想要更多更好,誰也不例外,雖是砍了他們的頭,也要讓他們死得其所罷。”
“從來沒有千秋萬代的王朝,”白玉山說:“說這些又有什么用。”
長平自小讀史,豈能不知世無恒長,但她并不在乎,反道:“我知與我想又不沖突,咱們家論身份再高貴,也不過是普通人,自是也想要更多更好,長長久久。我又豈不知咱家這守財奴快要做到盡頭了?自祖上至今守了這么多代,從嫡系到旁系又回到嫡系,僅出兵“勤王”都鬧了好幾場,終歸都是自家鍋里肉,總不能躺著什么都不做看人家闖進屋來分我家肉。”
伊玨恰如其分地補上:“分完還要砸你家宗祠,掘你家祖墳,刨尸鞭撻馬踏再燒了揚灰。”
他說的過于細致,偏偏史上卻有其事,否則也不會有“挫骨揚灰”這個詞了。一時間長平同白玉山都直勾勾地盯著他,各有所思。
貼在礁石縫里從頭到尾聽完這場談話的蘇栗一路鉆著沙將自己悄悄挪走,到了師弟跟前恨不能手舞足蹈給他演繹一遍,原汁原味地敘述完,問沈杞:“師弟啊,你祖宗原先便很會砸場子么?”
沈杞艱難地維護祖宗:“……你又不是不識他上輩子什么模樣,實非如此啊。”
一場頗為沉重的談話被砸場子的石頭精砸了個無疾而終,唯一收獲便是滿滿一簍海產。
正月初五離開振州海岸,初六車馬停在庭州,長平覺得州城節慶看得多了,提議去下轄縣里過節,話一說出口,在場成年人互相對視一番,眼神瞬間交流完畢,一致贊同了她。
長平自覺是天底下唯一被無盡寵愛的女孩兒,歡快地鉆進了馬車,等老祖宗一拍車架,連車帶馬隱著身形飄飄而起,她躺在車里同鸚哥哼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