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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離庭州城頗偏遠,待車馬入了城門,正好趕上歡慶,迎面撲來的俚語鄉音將長平砸了個暈頭轉向。
所有人都在歡慶,她蹲在墻角發現慶典上的唱誦祝贊她一個字都聽不懂,整個人恍恍惚惚看手舞足蹈的人群仿佛個個都在撒癔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猜謎,攤主口若懸河,她卻仿佛在聽天書。伊玨說予她聽,她猜到了謎底,旁人卻聽不懂她說的官話;
于是買物什時長平捧著錢袋讓商販自取,對話則憑四肢亂舞雞同鴨講;
若逢對話不通,又手舞足蹈還不夠明晰對方意思,外加周邊人多又嘈雜,這時候攤主與長平便要互相扯起嗓子大聲嚷嚷,似乎誰嗓門大誰就說得清楚一般,互相喊的面紅脖子粗,喊到人群里能聽懂官話和鄉音的人忍不住站出來替他們溝通。
伊玨和白玉山躲得遠遠地看了好喜慶的一場熱鬧,笑的毫無長輩應有的模樣。
第二天便啞了嗓子的長平坐在車架上握拳表示絕不放棄,安排自己白天在馬車里吃吃睡睡,曰養精蓄銳,待晚上再與那些陌生小鎮好生“敘一敘情誼”。
她便一路啞著嗓子直到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一天算是年節里最后的熱鬧,最熱鬧的城自然在長平長大的地方。
剛入城,熟悉的話音落入耳中,長平“嗷”地一聲從車廂坐起,熱淚盈眶,她終于可以不扯著嗓子與人嘶嚎了。
花燈猜謎雜耍舞龍獅,迎上元節天官賜福游神祈祝,敬佛的走花燈街,崇道的隨花車游神——信什么不重要,要的是熱鬧,隨著四坊的舞龍獅隊從各自坊門出發,人流在主道匯合,提著花燈跟著花車在鑼鼓琴笛的喧囂里唱著祝歌繞城環行,繞城三匝,再放河燈,賞焰火。
長平戴著面具背著蘇栗,提著花燈用啞嗓唱著歌,沈杞也戴著面具,離她不遠地擠在人流里,同樣提了一盞荷花燈。
他們快走到城門時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一眼路邊的酒樓。
緊挨著大道的酒樓今晚也燈火通明,沿街的窗戶俱是大敞,窗邊兩個未曾戴面具的人舉著點心沖他們笑,笑完隨手抓了一把彩色絨花拋了下去。
絨花比鮮花重,落在人群很快被分走,女子們簪在鬢角,男人們簪在冠旁。
搶到絨花的人流不約而同地停下歌唱,仰頭用臉上五花八門的儺面后兩只笑沒了的眼沖他們擺手祝好。
伊玨也沖他們擺擺手,祝福話還沒說出口,略停了腳步的人群就被推著流走了。
鑼鼓鐘盂聲隨著花車和舞獅隊遠去,城里人聲依舊鼎沸,大多是年幼的孩童被長輩帶著坐在攤間吃一碗剛出鍋的糯米圓子歇腳,一邊等游神的隊伍再繞回來。
伊玨看著下方畫糖人的攤前圍著的一群小豆丁,扭頭問白玉山:“糖人要不要?”
白玉山也伸頭往糖畫攤子上看了一眼,視線落在其中一個矮胖胖的小孩兒身上停留一瞬,“要兩個,”白玉山伸出兩根手指比給他看:“吃一根拿一根,饞一饞小孩兒。”
他既發了話,伊玨無有不從。
一個銀錁子換了八根大糖人,伊玨還深怕燭火不夠通明,他不能完美執行自家美人的意思,讓孩子們看不清他手上糖人有多大多漂亮,特特將胳膊放低地從每個眼巴巴的孩子面前走過,背過身又將糖人高高舉起,一路舉進了酒樓。
待落座到窗戶前,將白玉山的那根遞給他,剩下的全部將竹簽扎進了窗沿。
游街唱歌的長平和沈杞再次路過樓下,慣性地抬頭望向窗戶,一眼看見的便是被燭光照射的閃亮亮地一排糖人。
他們兩個一個敢說一個敢做,這把子年歲了還要弄鬼,著實般配。
白玉山啃著糖人啃一口便要笑兩聲,歪頭看著樓下抱著長輩大腿指著他們這扇窗戶的小孩兒們,咔嚓咔嚓啃的更歡了。
尤其被他著意盯著的小孩兒,分明感受到來自陌生大人的惡意,癟了癟嘴,又懂事地努力地往上提嘴角,提不過一瞬,嘴角又陡然癟下去,眼底冒出兩泡淚。
“這是什么過節?”伊玨不甚理解地問:“連小孩兒都不放過。”
白玉山嚼著齁甜齁甜的糖,望著樓下的小孩兒,哼了一嗓子指指點點:“‘以色侍君不得長久’、‘君子有節當有所不為’、‘帝幸將如狎天下’、‘君無道則臣不臣’……你友人莫家后嗣。”
嚯——好大仇。
伊玨上輩子能被稱為好友的沒幾個,但說話又耿膽又大的只有一個莫子瑜,能讓人記仇到子孫后嗣上,可見此人有多耿又有多令帝厭煩,最煩的還是人有才又好用私德又無可挑剔,于是貶也貶不出京,六部輪流轉,轉哪里都能上手,最終大朝小朝還要讓他在眼前晃悠,時不時一份諫疏遞上來罵兩句陛下無道,堪稱趙景鑠一生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