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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兩難,勝負皆劫,一切全憑天意。”
沈菀嘆了口氣,提著被露水打濕的裙角,雙腿沉甸甸的往前走著。
參天古木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偶爾有幾束光線穿透下來,晃得她眼睛有些睜不開,但心情卻前所未有的松快。
“站住!”一聲厲喝從樹后傳來。
沈菀停下腳步,抬頭,三名身著甲胄的士兵從陰影中走出,長矛還閃著冷光。
為首的是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正用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她。
“軍爺見諒,”沈菀的聲音輕柔得像林間飄落的樹葉,“小女子從京城來,求見裴將軍。”
“京都來的?!”刀疤臉瞇起眼睛,似乎并不意外,可確實又不像是知道沈菀的身份,“可姓沈?”
沈菀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溫潤的白玉上刻著精致的裴字:“是,此為信物。”
刀疤臉接過玉佩仔細查看,神色漸漸緩和:“姑娘隨我來。”
沈菀隨著一小隊軍士穿過城門又遁入深林,走了許久,一片依山而建的營寨豁然出現在視野中,木制的瞭望塔上飄揚著有些褪色的裴字旗。
沈菀的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茅屋和訓練場上的士兵,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如此規模的營地,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看來裴家在西南道私自屯兵的謠言也并非空穴來風。”
她在心中冷笑:“自詡世代忠臣良將的護國公府也不過如此,不怪景皇帝費盡心思要弄死裴家人。”
刀疤臉領著沈菀輾轉來到一座稍大的屋舍前,朗聲跪地稟告道:“將軍,有位京城來的沈姑娘求見。”
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半晌,是低沉的默許:“放她進來。”
刀疤臉推開門的那一刻,濕熱的風裹挾著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沈菀眨了眨眼,勉強適應屋內昏暗的光線后,看到了坐在窗邊的男子。
裴野比她記憶中消瘦許多,曾經光潔的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那雙令汴京貴女們癡迷的笑顏如今布滿疲倦,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指節似乎因過于用力而發白。
裴野皺眉,眼眸中的情緒有些復雜,痛楚中摻雜著些許的欣喜,轉瞬即逝:“……我以為你不會來。”
沈菀依舊在打量著面前的男人,他生病了?是了,一個人操持諾大的家業,此前又盤踞北境苦寒之地多年,只怕早就沉疴成疾。
“菀菀答應過表哥的事情,絕不會食言。”沈菀垂下眼簾,長睫在臉上投下陰影,既能讓對方看到自己眼中的哀傷,又不會顯得做作。
落在裴野的眼中,天宮的仙子一襲素白的衣裙,聘聘婷婷站在那兒,與營地里郁郁蔥蔥的陰涼格格不入。
屋內陷入沉默,只余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音。
一只壁虎快速爬過橫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坐吧。”裴野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但心里是高興的,“這里條件簡陋,比不得京都。”
沈菀在矮幾旁跪坐下來,動作優雅得仿佛仍在京城的華貴宮墻之中。她注意到裴野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像是感染了風疾的癥狀。
“表哥身體不適?”她關切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所幸我常年身子不好,出門總是備著些醫治風寒的藥物。”
裴野盯著瓷瓶,眼中閃過一絲渴望,卻很快又被警惕的心思取代。
沈菀輕輕嘆息,將瓷瓶放在幾上:“這里不是京都,我也不是太后,只是個同樣對日子沒了指望的人,唯愿余生,能侍奉表哥跟前贖罪而已。”
窗外驟然一道閃電劃過,照亮裴野蒼白的臉。雷聲轟鳴中大雨呼嘯灑落,沈菀看到他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光亮,又迅速熄滅。
“贖罪?”裴野通紅的眼睛面盛滿了痛苦和嘲諷,“沈菀,你的仁慈都透著扒皮拆骨的虛偽。”
沈菀像是沒聽見裴野的羞辱,徑自打開瓷瓶,將里面的藥膏一點一點的涂抹到裴野的手臂上,“這些蚊蟲叮咬的小癥狀雖不致命,卻最容易磋磨人的心性,外敷的暫且如此,一會兒我在開些內服的方子,替表哥好生調理一番。”
裴野別過臉,不再說話。
走出木屋時,雨已經小了。
沈菀深吸一口氣,潮濕的空氣大股涌入肺部,她緩步走向裴野安排的屋舍,經過營地的訓練場時,看到成群的士兵正在泥水中操練,所有人的臉上寫滿了麻木。
茅舍比想象中干凈,但潮濕的霉味卻揮之不去。
沈菀關上門,從行囊中取出一塊香,兀自點燃,清雅的檀香漸漸驅散了霉味。
她坐在簡陋的木床上,聽著屋頂滴答的水聲,終于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