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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履輕盈的靠近,燈籠的光暈染上他殘缺的側臉,昔年驚艷絕倫的容顏,如今一半似仙,一半如鬼。
“是喜歡裴野那張臉么?”他歪了歪頭,竟露出幾分天真而殘忍的困惑,“可你從前,最愛的是我這張臉啊。如今我的臉毀了,菀菀的心也跟著變了。”
沈菀心口劇痛,像被他的話生生剜去一塊血肉。
“無妨,”他繼續用那種輕柔商量的語氣說,“主子若實在喜歡,我便把裴野的臉剝下來,日日戴著與你相見。或者……”他癡癡望著她,眼底翻涌著病態的渴望,“委屈主子再服幾副毒藥,把眼睛毒瞎后,便不會覺得我這張臉可怖了,好不好?”
“趙淮淵!”沈菀推門下車,站定在他面前,夜風卷起她素白的披風,“你清醒一點!
我必須去,此事關乎天下安定,你我都輸不起。”
“清醒?”燈籠脫手墜地,火光噼啪炸開,映亮趙淮淵徹底崩潰扭曲的臉,“從你說要跟他走的那一刻,我就已經瘋了!”
他眼底瘋狂的血色幾乎要溢出來,那是猛獸失去羈絆后的絕望。
“沈菀,你到底要我怎樣?一次次撩撥我,給我希望,又毫不留戀的轉身奔向別的男人!你的心,是不是永遠捂不熱?!”
沈菀閉眼,壓下喉間洶涌的酸澀和憐惜。時間緊迫,若她未能在預定時間內離京,裴野中途一旦反悔,便又是一場兵禍。
她賭不起。
“好夫君。”她放軟了聲音,帶著久違的、只有對他才有的溫柔:“好夫君,你放我走,好不好?就這一次。”
趙淮淵渾身一顫,眼眸有瞬間的失神,仿佛被那聲“夫君”燙著了。
但旋即,更深的陰鷙吞噬了那點微光:“放你走?然后呢?看著你和他雙宿雙飛,做一對神仙眷侶?”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沈菀,你休想!我寧可毀了你,也絕不讓旁人得到你!”
沈菀深吸一口氣,這是個講不通道理的男人,她踮起腳,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輕輕吐出那句最絕情的話:“那我們的兒子呢,淵郎?你連菽兒,也不要了么?”
“你現在離京追我,京中權力真空,菽兒孤立無援。”她一字一句道,“你覺得,那些虎視眈眈的宗室,會放過他嗎?”
趙淮淵遲疑了。
沈菀知道,她賭對了。
曾經冷血無情的攝政王,早就對那個親手養大的孩子有了牽掛。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王府部將疾馳而來:“王爺,宮中急報,安國公聯合宗室覲見,陛下請您回宮商議。”
趙淮淵猛地轉頭看向沈菀,眼底情緒翻涌,最終化作一聲低笑:“好,好得很,又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他緩緩后退,燈籠的光映著他半邊臉,竟顯出幾分生不如死的蒼涼:“沈菀,你又贏了。”
他翻身上馬,最后看她一眼,決然道:“菀菀,等京中礙眼的都死了,我親去抓你回來,管好你的心,若是里面住進一些旁的人,我必剜出來,一口一口吃了。”
好,依你,都依你。
馬蹄聲漸遠,沈菀終于脫力般靠回車壁。
或許,此一別,余生便是天人兩隔。
第119章 滁州 夢見京都下雪了。
西南道的天氣總是毫無征兆的變化, 雨水順著沈菀的斗笠邊緣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她抬頭望向遠處隱沒在雨霧中的滁州城,如同一幅被暈染開的水墨畫, 灰蒙蒙的城墻宛若畫中蟄伏的野獸,隨時準備吞噬不自量力的闖入者。
“姑娘,前面就到滁州城了。”趕車的老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好心道,“這鬼天氣, 蛇蟲都喜歡往人身上爬,您確定要自己進城?”
沈菀從袖中拿出幾兩碎銀遞過去,含笑,“無妨,前頭有家人接應, 多謝老伯, 就送到這里吧。”
入城前,她便遣散了隨行的玄甲衛, 只在鄉野的市集隨意雇了輛馬車, 獨自朝滁州城而去。
這并非膽大, 而是不愿讓京都來的任何人事刺激裴野。既然業障纏身、難求解脫,又何苦牽連旁人,共陷此劫。
沈菀深深吸了口氣,潮濕的空氣里裹著腐爛根莖的氣味, 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她拎起裙擺躍下馬車, 繡鞋立刻陷進濕泥中,吸飽了水的土地軟爛黏腳。
滁州的雨與京城不同,不似北地疏朗急驟,而是連綿黏膩, 帶著暑熱的濕氣,一層層貼上身來,連呼吸都像裹著層薄紗。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進溫吞的沼澤里,深一腳淺一腳,總也踏不到實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