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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穿著一身衙推的官服出現在節度推官的院落前時, 早已等候在此的朱藻愣了一下。按說衙推是他的下屬, 可陳犖的身份卻又是大帥夫人。朱藻一看陳犖,提前想好的寒暄之語直接忘到腦后,尷尬之下急忙行了個作揖禮。
陳犖也向他作揖,“朱使君。”
朱藻看陳犖面色如常, 并不局促, 自己暗自放松了些,示意院門道:“夫人請。”
“大人,你就叫我陳犖吧。”
“怎可怎可!”
“大人, 在這前衙只有屬官,沒有夫人。”陳犖說完這句話,心里頗為忐忑,不知這樣說話是否妥當。
哪知道朱藻更為忐忑。“是,是,”朱藻拭了拭帽檐下出來的汗,“您請。”
見到朱藻,陳犖便猜測郭岳為什么不能放心他接任推官之職。朱藻雖然入府較早,但比起前任樊德年紀尚淺。加上他長了一副略顯孩子氣的圓臉,看起來比實際還要小些。實在讓人懷疑他能否勝任。
不過朱藻很快便讓陳犖打消了疑慮。朱藻帶著兩位屬下和陳犖,坐到值房里,上了杯茶之后便開始閱看這半年來積壓的案件。朱藻先說了要領,要把這些文牘中所報的命案、邊民與外族沖突案以及關涉本地世族的案件先找出來,優先審理。他說完,面向另外兩位下屬又解釋了為什么要先挑這三類案件。挑命案是因為最為緊要。其次,如今車勒滅國,郗淇壯大,蒼梧邊境處一些部落以郗淇為宗國,但凡會牽扯鄰國沖突的案件都要仔細過目。還有就是關涉本地世族的,蒼梧軍政雖不倚靠世族,但仍不可忽視世族的影響力,加上這些大族往往因族中之力仗勢欺壓平民,樊德還在時,郭岳便下過命令,關涉世族的案子都要謹慎審理。
陳犖知道朱藻是怕自己不懂,特意說給自己聽的,便默默記著。朱藻大約知道陳犖是來監臨事務的,便請她在一旁安坐喝茶。陳犖坐不住,跟他們三人一起閱覽。
整個半日,值房內靜悄悄的,只有紙頁反動和筆墨記錄的聲音,直到吏卒在門外多次提醒用飯,朱藻才停下手頭的事。他處理事務時十分專注,幾乎忘了陳犖。現在一看陳犖在旁邊,茶盞早就空了,又手忙腳亂地站起來給她添茶。
看他這窘迫的樣子,陳犖偷偷笑了。她怕遇到個圓滑世故的推官大人,不知該如何說話做事才合適,沒想到朱藻是個迂直性子,這倒讓陳犖放松了。
“朱大人,你就對我直呼其名,當我與這兩位兄長一般是院中衙推就好了,有事務你就盡管吩咐。”
朱藻仍不習慣,“是,是,請。”
朱藻入府時間不短,他早就在一些場合遠遠見過陳犖。那時陳犖站在大帥身邊,偶爾遠遠一瞥,朱藻只覺得那是個艷妝華服的麗人。今天看陳犖全然素著一張臉,穿著官服束著發,不細看還真有些像個瘦弱的男子。朱藻再一轉身,看到陳犖面前的楮紙上寫滿了清麗端正的楷字,不由得對她有些改觀。
朱藻暗自想,也許大帥常帶著她在身邊,確實有些道理。她若真的能讀寫斷事,以女子之身來前衙,也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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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久了,陳犖便熟悉了朱藻的品性。朱藻為人耿介,一旦接受陳犖的存在,很快便真的當她是個衙推。既不對她阿諛,理事議事也都邀她在旁參與。同時他做事極勤,堆積大半年的案件,僅用了兩日多時間,便大致梳理完畢,排出輕重緩急。
陳犖以下屬的身份跟著朱藻審理案件。由于州縣上報到府衙的多是大案要案,或是極棘手的疑難案件,因此推官時常要提審犯人,赴案發現場探查,到民間偵訪,遇到命案還要到停尸房驗看尸體。陳犖不方便跟著去州縣,太過偏遠。因此查看尸體時便鼓起勇氣跟去,朱藻勸告無果,便讓她跟著。陳犖壯著膽子走進粟豐縣衙的停尸房,呆了一刻鐘,便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飛快地退出來,彎腰在門口的樹下吐了。
近年來,蒼梧治下人丁日眾,戶口殷繁,人多了是非也多。州縣上報的刑獄案件越來越多,因此節度推官一職越發重要,非能人不能勝任。陳犖跟隨朱藻半月,便覺得朱藻實在是很好的繼任人選,唯一的不足之處是資歷不深,跟本地大族交接時需要多費些功夫。
陳犖每日去前衙推官院中點卯,
跟著朱藻忙碌,一身官服很快便穿舊了。朱藻見她數月以來日日不缺席,既不辭辛苦,又機智好學,兼能快速識記,記性極佳,實在不遜于其他衙推,雖然有身份之別,也忍不住將她當作了個友人。
一次午后暫歇時,朱藻忍不住問陳犖:“那《大宴刑統》如此繁縟,你既不入學堂,家里又無人教導,因何機緣能背得?”朱藻沒有和同僚聊過陳犖,因此不知道她出身妓館,只當她是被大帥青睞的普通女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