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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潛,別再說了!我們來看看南下的路,五更一到,你就帶著他們離開。我送你們。”
“好。”
暗夜沉沉,杜玄淵和夏謙再無閑暇去說多余的話。夏謙從懷中掏出一張他收藏的輿圖,放在燈下。杜玄淵心里一沉,自逃出平都以來,他只顧著護住兩個孩子躲避追兵,身體的一部分幾乎變得麻木了,竟忘了準備一張輿圖。有輿圖,便能看到哪里有市鎮和官道,哪里有水陸關卡……
生平第一次,杜玄淵這樣厭惡自己,輕視自己。
如今,只有再向南去。云浦再往南的州縣在前朝還是未開化的蠻荒之地。如今雖然也成了人煙繁阜、農田稠密的大宴國土。但這些州縣離平都太遠,有些五大藩鎮的惡習,朝廷號令未必全會遵從。二來,朝廷的追兵就是趕到,也不熟悉那里。
夏謙問道:“子潛,你若明日上路,此時心中可有對策?”
杜玄淵想了想,“改頭換面,隱姓埋名。總之想盡辦法,拿我這條命護住兩個孩子,再沒別的了。”
“也只有如此。”
天光將將泛出些微白時,夏謙為三個人準備了一匹快馬,一個裝著財物和過所的包袱。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兩個被叫醒的孩子倉惶地坐在杜玄淵身前,驚恐地抓住馬鬃。杜玄淵揮手告別,一扯韁繩,那馬馱著他們三人向南疾馳而去。
一路水陸關卡早已被兵丁把守。杜玄淵不敢走平坦的官道,只挑山林小道往南走,夜間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便只能露宿山野間。
李晊尚且能忍受風餐露宿之苦,可李曦月那一張瑩潤飽滿的小臉肉眼可見地瘦下去,再一次起了持續不退的高熱。她躺在杜玄淵懷里,燒到小小的身體不停抽搐,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來。
杜玄淵再也顧不得那么多,找了個大的市鎮住下,遍請名醫給郡主看病。
夏謙給財物很快耗盡,杜玄淵走到鎮上最大的質鋪,當掉了他那把玄鐵劍。他用換來的錢重買了一把普通的劍用于防敵,其余全用作郡主的診費。
可不論多少名醫瞧過,多少副藥喝下去,郡主的病總是一陣好一陣壞。杜玄淵突然后知后覺地想到,也許小郡主在平都城時便已經有了這些癥狀。只是那時自己被陡轉的形勢所逼,忽視了她。藏匿在萬福寺山后地道時,他只注意到小郡主神情萎靡,有些嗜睡,以為是遭逢變故失去雙親所致……
如今小郡主的嘴唇和指甲漸漸染上一層烏黑,那是跟死去的王妃指甲上一樣的顏色。
杜玄淵再無選擇,折而向西。他帶著孩子日夜趕路,十日內趕到西南苗疆地界。杜玠跟他說的第二個人,聽名字像是山中居士。他如今山窮水盡,只能為了兩個孩子到那里求助。
他在山下的村莊打聽,有無人聽過仙阿山荀裳。有山民看杜玄淵神情急切,便告訴他那是山上的神仙,尋常之人沒有緣法不能得遇,勸他盡早離去。
云浦太守夏謙,仙阿山,荀裳。走投無路之時,可去找這兩個人求助……這是杜玠最后告訴他的話。杜玠那時看事態無可挽回,已決意赴死為他和地道里的太子妃母子爭取些許逃生時機。杜玄淵相信杜玠口中絕不
會有虛言。他將兩個孩子負在背上,沿著陡峭的山路往深山里尋去。
他已快要耗盡所有心力,若找不到荀裳……杜玄淵突然想,若找不到父親說的荀裳。他便帶著孩子從這山中最高的懸崖跳下。那樣,死后……李棠會不會怪他?
小郡主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綿軟的身體靜靜伏在杜玄淵背上,被哥哥李晊摟著。杜玄淵背著她,像背著自己最后一口心氣。
若是李棠在,他會怎么辦?為什么他和杜玠先死了,卻要把這世間最難的事留給他?
他找了許久,在太陽落山前突然看到一叢竹林之外數間茅屋,那茅屋炊煙裊裊,屋頂歸鳥盤旋。
眼前之景如遺世獨立的隱士之居。再看茅屋四周,砌有花圃的地方栽種著一叢叢山外罕見的花草,像是藥草。父親讓他來找的荀裳,難道竟是一位世外醫士?杜玄淵內心一動,感覺到一股冥冥的天意。
他大步走過去,屈膝跪在那茅屋前。“晚輩杜玄淵求見前輩,求前輩救救這女孩。”
一個穿著葛衣的中年人自屋內走出,扶起他雙臂細看他眉眼。“你就是杜兄之子杜玄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