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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傍晚,天空是一種病態(tài)的、摻了灰的橙紅色。沒有風(fēng),空氣凝滯,帶著暴雨后泥土蒸騰出的腥氣和城市慣有的灰塵味。
阿雨操控著小倩的身體,站在客廳中央。
他身上穿著今早準備好的衣物:洗得發(fā)白的舊 t 恤,領(lǐng)口緊貼著鎖骨;深藍色的運動褲,褲腳仔細塞進黑色的短襪里;外面,依然是那件校服外套,拉鍊拉到頂端,金屬扣抵著下巴。
書包斜挎在肩上,里面只有幾樣必需品。美工刀在夾層,鑰匙在側(cè)袋,鞋墊下藏著折起來的二十塊錢。重量很輕,幾乎感覺不到。
父親從主臥走出來。他也換了衣服,一件深褐色的夾克,不太合身,繃在肩膀上。頭發(fā)用濕毛巾用力向后梳過,露出油亮的前額。他手里拿著一個鼓囊囊的、看起來很廉價的黑色公事包,邊角已經(jīng)磨損。
他上下打量了小倩一眼,目光在那件校服外套上停留了幾秒,眉頭皺起,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
「走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沉悶。
母親沒有出現(xiàn)。廚房里沒有任何動靜。她的房門緊閉著,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阿雨跟著父親走出家門。樓道里感應(yīng)燈應(yīng)聲而亮,投下慘白的光。父親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水泥臺階踏碎。
阿雨的腳步跟在他身后半步,平穩(wěn)、輕盈,幾乎聽不見聲音。
走出單元門,傍晚黏稠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香樟樹下積著一小灘渾濁的雨水,倒映著天空那詭異的橙紅色。
父親沒有走向往常去公車站的方向,而是拐進了樓后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條巷子小倩很少走,地上坑洼不平,積著黑色的污水,兩邊是低矮破敗的平房,窗戶大多用木板或塑膠布釘死。空氣里瀰漫著垃圾腐爛和公共廁所混合的刺鼻氣味。
阿雨的視線平靜地掃過沿途的環(huán)境。
左側(cè)第三扇鐵門,銹蝕嚴重,門牌模糊。
右側(cè)電線桿上,貼滿了各種「辦證」、「通下水道」的牛皮癬廣告,層層疊疊。
前方十公尺處,有一個岔路口:左邊更窄,堆滿建筑廢料;右邊稍寬,通向一條稍顯熱鬧的背街。
他像一臺移動的掃描器,將這些資訊——可能的掩體、障礙物、逃生路徑——無聲地錄入腦海中的三維地圖。
父親走得很快,不時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警惕,像是在押送一件貴重又易碎的贓物。
走出小巷,是一條車流稀疏的馬路。對面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qū),樓體灰暗,陽臺上晾曬著各色衣物,像掛滿的萬國旗。
父親沒有過馬路,而是沿著馬路繼續(xù)向前。
天色漸漸暗下來,但那橙紅色的天光頑固地殘留著,給一切景物都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釉彩。
他們穿過一個露天菜市場,此時已經(jīng)收攤,地上到處都是爛菜葉和污水,蒼蠅嗡嗡地聚集。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圍坐在一個夜宵攤前,大聲劃拳喝酒,油膩的目光隨著小倩的身影移動。
阿雨目不斜視,只是將那幾個男人的位置和狀態(tài)也納入了評估范圍。
父親加快了腳步,近乎小跑。他額頭上滲出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油光。手里的公事包隨著步伐拍打著他大腿外側(cè),發(fā)出悶響。
又拐過兩個街角,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
低矮的居民樓逐漸被一些招牌花俏的店鋪取代:閃爍著粉紅色燈光的「養(yǎng)生館」,拉著厚重簾子的「按摩店」,門面窄小卻播放著震耳欲聾音樂的「歌廳」。霓虹燈開始閃爍,將行人的臉映得光怪陸離。空氣里的味道變得更加復(fù)雜,廉價的香水、烤串的油煙、酒精和某種甜膩的燻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這里是小倩從未涉足過的世界。它與學(xué)校的乾凈、河邊的荒寂、家的壓抑都不同。這里喧囂而空洞,艷麗而骯臟,充滿了直白的慾望和模糊的邊界。
父親的腳步終于在一棟五層樓高的建筑前停下。
樓的外墻貼著暗紅色的瓷磚,不少已經(jīng)脫落。入口處沒有明顯的招牌,只有兩扇厚重的、鑲嵌著不透明玻璃的黑色木門。
門上方,一個不起眼的白色燈箱亮著,上面只有一個花體的英文字母:「x」。
字母線條冷硬,轉(zhuǎn)折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圓滑,像是某種私人標記,與周圍廉價艷俗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卻因此更顯得突兀和具有壓迫感。
父親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潛入深水。他整理了一下夾克的領(lǐng)子,又用手抹了抹額頭的汗,然后抬手,按響了門旁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門鈴。
幾秒鐘后,門上的一個小觀察窗被拉開。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出現(xiàn)在后面,掃了一眼父親,又在他身后的小倩臉上停留了片刻。
緊接著,門內(nèi)傳來沉重的金屬門栓滑動的聲音。